| 黄洁恒:祖母的旧物 | |||
| 2026/7/27 8:40:02 散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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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收拾阁楼,在蒙尘的角落摸到一只樟木箱子。锁扣锈蚀得厉害,用钥匙拧了许久才咔嗒一声弹开,惊起一阵陈年的叹息。箱子里静静躺着祖母的嫁衣,大红的绸缎依然鲜亮,只是金线绣的牡丹有些黯淡了,像一场褪了色的梦。我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,忽然觉得指尖触到的不是绸布,而是六十八年前某个清晨的露水。
旧物都是有记忆的。它们不说话,却把流逝的岁月都收在纹理里。那件嫁衣记得迎亲的唢呐声,记得洞房花烛的摇曳,记得祖母年轻时纤细的腰身。如今它躺在箱底,布料已经酥软,仿佛再碰一下就会碎成时光的粉末。我不敢用力,只敢用目光一寸寸地读它——每一道褶皱都是一段故事,每一根丝线都是一声呼唤。 抽屉深处还翻出父亲年轻时的口琴。铜质的琴格上布满绿锈,像一枚苍老的印章。我试着吹了一个音,沙哑,颤抖,仿佛从很远的年代传来回声。父亲曾说,这把口琴陪他走过整个学生时代,在知青点的晒谷场上,在返城的绿皮火车里,在许多个月明星稀的夜晚,它替他吹出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。如今父亲的鬓角已白,口琴也再吹不出清亮的曲调,可是当我把它贴近耳朵时,似乎还能听见某个春天的风穿过琴孔,带着槐花的甜。 最底下是一叠信札,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。那是母亲少女时代写给同学的信,字迹娟秀,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含蓄。“今日下雨,我在窗前看了一下午的雨。”“老师说我的作文又得了优,可是我觉得还不够好。”这些琐碎的句子,如今读来竟有种令人心折的真诚。母亲大概早已忘记自己写过这些话,但信纸替她记得——记得那个穿白衬衫的下午,记得那些微小而郑重的欢喜。 旧物最残忍的地方在于,它们比人活得长久。我们走了,它们还在;我们忘了,它们还记得。每一件旧物都是一个不肯离去的灵魂,固执地守护着某段即将被遗忘的时光。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要“睹物思人”——原来物比人更长情,它们用存在本身抵抗着时间的洪流。 我把嫁衣重新叠好,放回箱中。阳光从气窗斜斜地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舞蹈。这一箱旧物安静地躺着,像一册被翻阅过无数遍的书籍,每一页都卷了边,每一行都留着泪痕。我轻轻盖上箱盖,锁扣落下时发出的轻响,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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