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宋 然:桥洞底下 | |||
| 2026/7/28 8:51:32 散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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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座老桥,桥洞底下有些阴凉。我走到那里的时候,阳光正斜斜地切下来,把一半桥洞照得明亮,另一半却暗着,像是被一把巨刀利落地劈开。暗的那一半里,有个老人正坐在马扎上,面前摆着几个玻璃罐子,罐子里是红的、黄的、绿的东西,大概是糖渍果子。 我走近了,他才抬起头来,眼神有些浑浊,却还是笑着的。他的笑让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像是干旱河床上的裂纹。“买点糖姜?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自己做的,干净。”我看了看那些罐子,黄的应该是姜,红的不知是山楂还是什么,绿的大概是梅子。都浸在浓稠的糖液里,艳得有些扎眼,像把整个夏天的颜色都收进了这几个小玻璃瓶里。 我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。桥下有风穿过,带着水腥气和青苔的味道。河水很浅,能看见底下的卵石,大大小小的,被水流磨去了棱角,圆润地挨在一起。有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浮着,偶尔扎个猛子下去,再冒出来时嘴里衔着些水草,又甩头丢开,像是小孩子在玩什么无聊的把戏。 “这桥有些年头了吧?”我问。 老人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也望向河面。“我小时候,这桥刚修好,”他说,“那时候水比现在深多了,夏天我们都在桥底下嬉笑打闹。”他停了停,像是想从记忆的河里捞起些什么,“现在水浅了,人也老了。” 他没有再说下去。风把河边的柳絮吹起来,纷纷扬扬的,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。我看着那些柳絮在空中打转,有的落在水面上,就被水流带走了;有的落在老人的罐子上,粘在糖渍果子的玻璃外面,白茸茸的一小团。 老人忽然唱起歌来。声音很轻,调子也古老,是我从没听过的。歌词模糊不清,大约是什么地方的小调吧。他的眼睛半闭着,像是在唱给自己听。那些玻璃罐子里的糖渍果子的颜色,在斜阳里愈发浓艳,红的红得透亮,绿得绿得发翠,像是把时光也腌渍在里面了。 我想起小时候,镇子东头也有个卖糖姜的老人。夏天的午后,他总是摇着个铜铃,叮叮当当地穿过小巷。我们这些孩子便从各自家里跑出来,围着他的担子,用攒了好些天的零钱买一小包糖姜,含在嘴里,又辣又甜,辣得眼泪汪汪的,却还要咧着嘴笑。那个老人后来不知去了哪里,铜铃的声音也早就听不见了。 “来,尝尝。”眼前的老人递给我一小块糖姜。我接过来放进嘴里,起初是甜的,甜得有些发腻,可过一会儿,姜的辣就丝丝缕缕地透出来了,像一根细针,从舌尖一直扎到喉咙里去。我皱着眉,老人却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,像是看见一个孩子第一次吃糖姜时的狼狈样子。 太阳又斜了一些,桥洞里的明暗交界线悄悄地移动着,暗的那一半渐渐扩大,把老人膝盖以下的部位都吞没了。他伸手把罐子往亮处挪了挪,那些糖渍果子便又在阳光里亮起来,像是暗夜里最后一点火光。 天色渐渐暗下来,桥洞底下更凉了。老人开始收拾他的罐子,一个一个盖好盖子,放进身边的布口袋里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仔细想一想。远处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晕浮在水面上,摇摇晃晃的,像是谁在水底点了一盏灯。 “走了,”他背起口袋,冲我点点头,“明天还来。” 我看着他弓着背,一步一步地走上河岸的台阶,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,最后被桥洞的阴影完全吞没了。河面上还剩着一点最后的余光,像融化的金子一样流淌着,渐渐地,渐渐地暗下去。 风又吹过来,把柳絮吹得满河都是。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,也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。嘴里还留着糖姜的辣味,一丝一丝的,久久不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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