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郑 璐:山川尔尔·关中乡野篇 | |||
| 2026/7/30 8:25:35 散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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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中平原的夏,是从一声蝉鸣开始的。 麦收刚过,塬上的热气还未散尽,太阳便已把黄土坡晒得滚烫。渭河的水汽蒸腾上来,混着新翻的泥土气息,在天地间酿成一坛浓稠的酒,熏得人有些微醺。这便是关中的夏了——不似江南温婉,也不像塞北凌厉,它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沉稳,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农,沉默着,却藏着万千气象。 清晨,天光初亮,薄雾还缠在山脚。秦岭的山脊在淡青色的晨霭中若隐若现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山脚下,村庄醒了。谁家窑洞顶上,一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跳上墙头,打鸣声惊动了邻院的狗。不一会儿,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钻出来,先是笔直的一缕,而后被风揉散,混着柴火味和玉米糊的香气,飘向塬上。妇女们挎着篮子往菜园走,露水打湿了裤脚;男人们扛着锄头往田里去,鞋底蹭过路边半枯的草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这声响,和着远处传来的秦腔唱段——“走进陕西韩城县”——竟奇异地和谐起来。 日头渐高,暑气漫上来。村口的古槐树下,成了天然的纳凉所。树荫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斑驳的光影在地上跳动。几位老人坐在马扎上,摇着蒲扇,茶缸里的浓茶早已凉透,却仍舍不得放下。他们聊着去年的收成,念叨着孙辈的学费,偶尔也说起年轻时在西安城里做工的日子。话不多,却字字实在。有个光膀子的汉子蹲在一旁,用草茎逗弄着一只路过的蚂蚁,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淌下来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没人抱怨热,仿佛这酷暑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,就像冬天的雪、春天的风一样自然。 正午的关中平原,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地的声音。连蝉鸣都歇了片刻,只有知了偶尔扯着嗓子喊两声,旋即又被热浪吞没。田野里,玉米叶子卷成了筒,蔫蔫地垂着。但你看那塬畔上,仍有农人在浇水。他们弓着背,拖着长长的水管,水流哗啦啦地冲进干渴的地里,瞬间被吸得一干二净。这场景,让人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“坎坎伐檀兮,置之河之干兮。”千百年过去,劳作的形式变了,可那份对土地的敬畏与依赖,却从未更改。 傍晚,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。夕阳把秦岭染成金红,渭河水面铺满了碎银。村道上,放学的孩子追逐打闹,书包一颠一颠;收工的农人三三两两往回走,车把上挂着刚从地里摘的黄瓜。谁家院子里飘出油泼辣子的香味——蒜末、辣椒面堆在面上,热油“刺啦”一浇,香气炸开,勾得人喉头一动。女人们围在井边洗衣,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此起彼伏,夹杂着笑声和嗔怪。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,怀里抱着孙儿,指着天上的火烧云,慢悠悠地说:“看,明儿是个好天。” 夜深了,暑气稍退。屋顶上,有人铺着凉席纳凉。躺在上面,能看见银河横贯天际,星星亮得惊人。风吹过,带来远处麦场的干草味,还有不知名野花的清香。偶尔有夜行的马车经过,马蹄声清脆,渐渐远去,融入无边的黑暗里。这时候,你会忽然懂得“山川尔尔”四个字的分量——它不是壮阔山河的惊叹,而是对平凡日常的接纳。这平原上的每一寸土、每一棵树、每一个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,不张扬,不怨怼,只是静静地存在,如同千百年来一直如此。 关中的夏,终究是要过去的。但它留下的,不只是炎热,更是一种底色——厚重、质朴、坚韧。就像这山川,尔尔如是,不惊不扰,却在岁月里刻下了深深的痕迹。当你走过这片土地,看见夕阳下的老农、听见槐树下的闲谈、闻到油泼面的香气,或许会明白:所谓永恒,从来不在远方,而在这一粥一饭、一朝一夕之间。 山川尔尔,人间如寄。而关中,始终在那里,沉默如谜,温暖如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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