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媛：在矿区看遍四季-煤炭（煤矿）资讯网

高媛：在矿区看遍四季

2026/7/30 8:32:33 散文

　　矿区的春天来得迟，走得急。

　　冰雪刚化，路就翻浆了，脚踩下去，黑泥咕嘟咕嘟地冒泡。矿工们说，这是地底下开始翻身了。山坡上那几棵老榆树，枝条还是僵硬的，但仔细看，芽苞已经鼓起来了，紫红紫红的，像攥紧的小拳头。风不再像冬天那样扎人，可也谈不上温柔——它裹着煤尘，打在脸上，有种粗粝的痒。

　　我在矿区待久了，学会了一件事，这里的春天不在枝头，在地底下。井下的人说，这时候煤层最安静，像是冬眠刚醒，温顺得很。于是产量上去了，矿区的广播里报喜的数字一天比一天高。可地面上，花还是不开。只有矿灯房后面的那几株野草，倔强地探出一点绿，像是不甘心被遗忘。

　　夏天最熬人。

　　太阳一出来，整个矿区就像一口烧热的铁锅。矸石山蒸腾着热气，远远看去，地面在晃动。矿工们从井下上来，他们坐在澡堂门口抽烟，谁也不说话。

　　可也有好的时候，傍晚，太阳落到选煤楼的后面，把整座楼染成橘红色。风终于凉了，吹动办公楼前的杨树叶子，哗啦哗啦响。家属区的女人们搬出小板凳，在巷子里择菜、聊天。孩子们追着跑，脏兮兮的脸上全是笑。这时候的矿区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——像是被生活磨得粗糙的人，偶尔露出的柔软。

　　秋天来得毫无征兆。

　　可能只是一阵风，忽然就凉了。矸石山上的野草黄了，矿区四周的山也黄了，天变得又高又蓝。这是矿区最好看的季节。不是因为景色有多美，而是因为空气终于干净了一点——秋雨洗过，煤尘落了地，能看清远处的山脊线了。

　　井下的活还是照旧。但矿工们上来后，会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，仰头看看天。有人会念叨一句：“天凉了，该加衣服了。”就这么一句话，里头有牵挂。矿区的秋天很短，短得像是偷来的。你知道它马上要走，所以格外珍惜。

　　冬天最漫长。

　　风从矿区的北边灌进来，呜呜地响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哭。雪一下，整个矿区就白了。可那白是暂时的——煤尘落在雪上，半天工夫就变成灰的。只有刚下过雪的早晨，矿区是干净的，安静得让人不适应。

　　这时候，井下的温度反而比地上高。矿工们下井前要换上厚衣服，在井口跺跺脚、搓搓手，然后一头扎进黑暗里。地底下是另一个世界——没有风，没有雪，只有机器的轰鸣和矿灯的光柱。上井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，像是一天的疲惫终于有了形状。

　　我在矿区看过很多次四季轮转。说不上喜欢，也说不上不喜欢。这里的人从不谈论风景，他们谈论的是产量、安全、孩子上学、老人看病。可你要是问我，矿区最美的时刻是什么——我想不是哪一棵树、哪一朵花，而是每天下午四点半，矿工们升井的时候。

　　他们从罐笼里走出来，满脸煤黑，浑身湿透，可眼睛里是有光的。那光是活着的光，是今天又平安回来了的光。他们三三两两地往澡堂走，有人哼着不成调的歌，有人互相递烟。夕阳正好照在他们背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　　矿区的四季教会了我一件事：美不一定要好看，也可以是重的、硬的、带着煤灰味的。就像那些矿工，他们不说爱这个地方，可他们一辈子都埋在这里。不是埋进土里，是埋进那些黑黢黢的巷道里，埋进每一个日升月落里。

　　四季还在转，矿区的风还在吹。那些下井的人，还在，足矣。

作者：陕北矿业韩家湾煤炭公司高媛

编辑：王金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