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高毕勇:小说:白云大妈 | |||
| 2026/7/5 15:51:38 小说、故事、杂文 | |||
|
白云大妈升任村妇女主任后,言行举止渐渐变了模样。从前走东家串西家,和善朴实,当了干部便处处讲究派头,一门心思偏爱长篇大论的工作报告。每逢妇女代表会议,她准会端坐主席台,捧着厚厚一叠稿子慢条斯理宣讲。一场讲话下来,动辄数万文字,空话套话层层叠加,讲得尽兴才算收场。 会议一散,白云大妈第一时间安排人把完整稿件送往《妇女报》编辑部,反复叮嘱,务必一字不差、快速刊发,半点删减都不许。 报社主编名叫耿呆。名字是乡下务农的父亲取的,盼他老实本分。耿呆却并非木讷之人,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,受过正统新闻专业训练,对待办报有着近乎固执的严谨。在他看来,村级小报服务乡里百姓,重在简洁务实,多余的繁文缛节大可删去。 每每拿到白云大妈冗长的讲话稿,耿呆都会仔细梳理,剔除空洞表述,提炼工作要点,压缩篇幅之后再排版刊发。清爽简练的报纸送到手上,村民看得明白,白云大妈心里却很不是滋味。自己精心筹备的讲话被随意精简,仿佛一番心血大打折扣。 碍于身份,她不便当面发难,起初只是托宣传部长委婉传话,提醒报社要尊重领导原稿,完整体现会议精神。村委上下人人都听懂了暗示,唯独耿呆依旧按原则办事。第二次送来的讲话稿,照旧被精炼刊发。 一而再,再而三。白云大妈脸上的不悦,慢慢变成藏不住的恼怒。事不过三,她不再迂回委婉,直接请组织部长上门施压,当面敲打编辑部,明确要求必须遵从工作形势、尊重原文,不得擅自删改文稿。 可耿呆一身文人傲骨,固守新闻职业底线,认定办报当求真务实、服务群众,不做纸面浮夸文章。面对施压,他第三次依旧坚持精简采编、去芜存菁。 没过多久,一纸调令下达。耿呆被扣上思想跟不上形势、业务能力欠缺的帽子,调离主编岗位,打发到村图书馆看管图书。宣传部长顺势兼任报社主编,《妇女报》的办报风向一夜扭转。 新任主编深谙人情世故,只求稳妥不出差错。往后白云大妈所有工作报告一律原文照登,三审三校只是走个形式。稿件里的错别字、错乱标点、重复语句全部原封不动保留,谁也不敢轻易改动一个字,生怕落得和耿呆一样的下场。 有一回,白云大妈的讲话稿足足十万字。为了完整登载,报社打破惯例,把原本四版的报纸扩到十几版。头版整幅刊登她开会的特写照片,内页穿插走访慰问、接见代表的各类影像,密密麻麻全是长篇文稿。 捧着厚厚一沓报纸,白云大妈反复翻看,看着版面之上自己的形象与文字,满心自得,整日意气风发,沉浸在被纸面烘托出来的政绩里。 只是浮华终究难以长久。 没过多久,上级开展基层报刊专项整治,一纸文件下发。凡是文风浮夸、充斥空话套话、没有实际价值的刊物一律取缔。内容空洞的《妇女报》,自然在关停名单之列。 新一届妇女代表大会落幕,村民照旧等候每期印发的报纸,往日按时送达的刊物,迟迟不见踪影。 春日乡村,巷陌闲散。村头几位老农闲聊,不时念叨起那份报纸。一名村民恰好撞见路过的村干部,一手随意提着裤腰,随口问道:“干部,怎么好久没见《妇女报》了?家里好几户茅房用纸都断了,大伙还等着呢。” 村干部一时哑然,站在路边神色窘迫,一句话也答不上来。乡村微风拂过,远处田埂的桃树静静伫立,一切喧嚣,悄然归于平淡。
| ||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