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樊莎莎:月下郊野煮茶叙旧 | |||
| 2026/7/7 12:56:48 散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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伏天白日的暑气,像一层化不开的厚纱,裹住城市街巷。柏油路蒸着灼人的热气,窗内空调嗡鸣不休,人心也跟着闷滞。待到日轮沉向远郊的林莽,西天褪尽灼眼金红,只剩一抹淡紫暮云,便约二三知己,驱车往城外寻一席清凉。 郊外无楼宇遮拦,天地骤然敞阔。把车停在田埂边的空地上,拎出四只矮矮的塑料小板凳,寻一处杂树疏朗、田风无碍的坡地摆开。粗陶茶壶搁在随身带的简易炉架上,山泉水沸起细白蒸汽,混着周边草木的清苦香气,先一步冲淡了身上残存的燥热。 四下静得妥帖。白日聒噪的蝉声渐渐低哑,藏进枝叶深处;田垄间蛙鸣次第响起,和草叶间细碎虫吟织成夏夜天然的弦歌。晚风自旷野漫来,不带半分市井浊气,掠过耳际时携着玉米叶、野蒿与晚开野花的淡香,拂去额角黏腻的薄汗。不必刻意寻荫,整片夜空都是我们的凉棚,暮色缓缓铺展,清辉自东方漫上来——一轮圆月挣脱远树枝桠,悬在墨蓝天幕,银辉平铺在田畴、路面与我们身前的茶席上,连壶中翻涌的茶汤,都浮着一层细碎月光。 四人分坐小板凳,距离不远不近,恰好方便递盏闲谈。执壶的友人缓缓注水,干茶在沸水中舒展,琥珀色茶汤淌进粗瓷小杯,热气袅袅撞上月色,转瞬便被晚风揉散。无人催着言语,先静静饮一口清茶,回甘漫过喉间,胸中积攒整日的焦灼,随晚风一同散向旷野。 忽然想起王昌龄那句“沅溪夏晚足凉风,春酒相携就竹丛”,彼时古人野聚有酒,我们今朝郊坐有茶,心意原是相通。世间奔波劳碌,难得抛开案牍琐事,不必寒暄客套,不必权衡分寸,只与知交相对,借一夜清风明月,暂忘尘世烦扰。 闲话漫无边际,从年少旧事聊到半生辗转,聊职场奔波,聊寻常烟火里细碎的欢喜与无奈。话至动情处,便抬眼望一望天上圆月,月光柔和,恰好衬得人心坦荡。偶有片刻沉默,也丝毫不显尴尬,只静静听风穿林叶,看萤火在远处田埂间缓缓浮游,一壶茶续了三四道,香气淡了,情谊却愈显绵长。 杨万里写夏夜纳凉:“竹深树密虫鸣处,时有微凉不是风。”从前读来只觉字句清雅,此刻坐在郊野月下,才懂其中深意。这一夜的清凉,从来不止晚风所赐,更是知己相伴、天地留白带来的心安。城市里高楼林立,灯火喧嚣,我们总被日程推着奔走,难得拥有这样一段全然松弛的时光:没有日程表,没有人群纷扰,只有矮凳、清茶、一轮明月与三两故人。 夜色渐深,月色愈发明亮,远处村落灯火稀稀落落,像落在大地边缘的星子。壶中水又沸了,蒸汽与月光缠在一起,我们放缓语速,话语变得轻柔。有人说起往后各自忙碌,相聚难得,话音未落,便有人抬手斟满茶盏,笑言山河虽远,清风明月从不负相逢。 田风始终不歇,月亮慢慢向西天挪移,小板凳沾了薄薄一层夜露,衣袂也浸了草木潮气,却没人想着起身离去。人间最好的光景,大抵便是这般盛夏夜晚:逃开城中酷暑,寻一片郊野空地,几张矮凳,一壶清茶,一轮明月,与知己共坐晚风里,不谈功名得失,只叙寻常心意。 待到月移中天,茶味淡尽,才缓缓收拾茶具板凳。驱车回城时,身上仍裹着旷野草木与茶香,心中存着一整夜的月光与清风。白日的燥热、俗世的烦忧,都被这一场月下茶叙温柔消解。原来不必远赴名山大川,只需寻一夜夏风、一轮清月、三两知心人,便能接住生活赠予的,最朴素动人的浪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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