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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 存:土豆花开了

2026/7/8 10:07:05    散文
  在七月盛夏,骄阳灼灼中,暑气漫过整座燕子山矿区。而北方高原的夏日来得坦荡而热烈,天蓝得干净透亮,云絮轻轻浮在井架高耸的天际。白日悠长,矿山的烟火从清晨一直沸腾到暮色沉沉:运煤车的轰鸣由远及近,车间风机缓缓转动,巷道深处的灯火昼夜不熄,一代代矿工的脚步声、机器的低鸣、风筒的簌簌声响,交织成矿山经年不变的岁月长调。人人看见的,是煤海奔腾、乌金灼灼的壮阔工矿图景,而我在七月的风里,避开喧嚣,在矿区家属楼后那一方普通的小菜园里,遇见了整个夏天最安静、最朴素、最动人的风景——父亲种的土豆,开花了。

  这片菜园,是矿区楼宇丛林里一方柔软的留白。矿山多硬气,林立的钢架、坚硬的岩层、厚重的工装、常年不息的机器轰鸣,塑造了这片土地刚毅沉稳的气质。生活在这里的人,骨子里也带着矿山独有的坚韧、隐忍与踏实。常年与黑暗岩层相伴,与风雨寒暑相持,矿工的日子,是低头耕耘、默默负重的日子。而父亲,在数十年井下劳作之外,为自己、也为家人开垦出这一方小小天地,让坚硬的矿山岁月,多了一抹泥土的温润与草木的温柔。

  从我记事起,这片菜园就陪着我们一家人的矿区生活,承载着我整个年少的矿山童年。九十年代的矿区,没有如今规整的绿化与精致的景致,家属楼是清一色的老式砖楼,楼后的空地乱石遍布、尘土飞扬,风一吹,便卷起细细的煤灰,落在窗台、院落与路边。那时的父亲,正值壮年,一身藏蓝色工装,挺拔利落,每天天未亮便奔赴井口,踏着晨雾入井,披着夜色归来。孩童的夏天总是漫长又纯粹,我的童年,没有城市孩童的游乐园与繁花景,我的整片盛夏,都系在矿区的晚风、轰鸣的井架、楼后的野草,还有父亲的这片小菜园里。在白天,矿区的孩子们结伴奔跑在宿舍楼之间的巷道上,踩着发烫的水泥地,听着此起彼伏的机器声,追着风、追着流云、追着矿区悠长的光影嬉戏打闹。玩累了,便径直跑回屋后的菜园,蹲在田垄边,看父亲打理庄稼,看泥土里悄然生长的绿意,消解一整个午后的燥热。

  那时的我尚且年幼,不懂井下劳作的辛苦,不懂父亲日复一日的负重与坚守。只知道,父亲下班归来,满身煤尘,眉眼间带着劳作的疲惫,却从不会懈怠家中的烟火与菜园的草木。他总会洗尽满脸煤黑,褪去厚重工装,换上朴素的布衣,扛起小小的锄头,俯身扎根在这片方寸泥土里。年少的我总爱缠在父亲身边,小小的脚丫踩在松软的田埂上,手里捏着刚摘下的狗尾巴草,叽叽喳喳问个不停,看他松土、除草、浇水、培苗。我总喜欢蹲在土豆秧苗旁边,盯着绿油油的枝叶发呆,好奇这平平无奇的藤蔓之下,究竟藏着怎样的果实。那时的土豆秧只有青涩的枝叶,从未见过花开,孩童的心性总是急切,日日盼、夜夜盼,总缠着父亲追问,土豆什么时候结果,什么时候可以吃到地里的新土豆。父亲总是笑着抬手拂去我额前的碎发,嗓音温和又厚重,像矿山沉淀多年的风:“别急,万物都要慢慢长,好好开花,才会好好结果,人和庄稼,都是一个道理。”

  年少不解其中深意,只懵懂点头,依旧日日守候这片菜园,守候属于矿区夏天独有的期盼。那时的矿区日子清贫朴素,没有琳琅的零食,没有精致的甜品,父亲菜园里长出的土豆,便是我整个童年最香甜的烟火滋味。初夏的新土豆,个头小巧,皮薄肉嫩,父亲细心刨出,洗净去皮,简单清炒或是炖煮,不加过多调料,便满是泥土的清香,是劳累之后最踏实的慰藉,也是我童年记忆里最难忘的人间至味。

  岁月流转,那些藏在菜园里的童年时光,细碎、温柔、质朴,像埋在泥土里的种子,悄悄扎根在我的记忆深处,岁岁生长,从未褪色。

  七月的矿区,万物极尽繁盛。白杨参天,枝叶婆娑,楼前的蜀葵开得轰轰烈烈,粉白紫红缀满院墙,路边野草肆意蔓延,满目苍翠汹涌。相比于这些热烈张扬的草木,土豆秧显得格外安分、朴素、不张扬。一垄一垄整齐排布,翠绿的茎叶层层叠叠,挨挨挤挤,贴地而生,向上舒展。叶片是温润的青绿,经过夏日阳光的炙烤和早晚清风的滋养,绿得沉稳、绿得扎实、绿得充满生命力。浓密的绿意之间,星星点点的小花悄然探出,团团簇簇,安静零落,便是土豆花了。

  土豆花是世间最朴素的花。它从不上枝头争高,不向人前争艳,不开得铺天盖地、轰轰烈烈。花型小巧精致,五片素白的花瓣薄如蝉翼,花瓣边缘隐隐晕开淡淡的青紫,像被七月的晚霞轻轻染过一笔,花心一点嫩黄纤细温柔,干干净净,清清爽爽。初看寻常,再看入心。一朵朵隐在绿叶深处,有的半开,有的初绽,有的含苞不语,不仔细寻觅,便会被满眼绿意、满院夏色轻轻掩去,无人问津,无人喝彩,只在属于自己的一方泥土里,静静盛开。矿区的风是有味道的。白日里,风里带着原煤质朴的气息、柏油路被日晒的温热、厂区草木蒸腾的青涩。而吹过菜园的风,却是清润甘甜的。风起之时,满垄秧苗轻轻起伏,细碎的土豆花随风轻颤,簌簌摇曳,没有浓郁花香,只有一缕极淡、极干净、极纯粹的草木清香,轻轻漫开,洗尽一身燥热,抚平心底浮躁。站在垄边,耳边是远处矿山隐约不息的机鸣,眼前是安然盛放的田园小花,一刚一柔,一闹一静,一壮阔一细微,刚刚好,拼成矿山最真实、最完整的生活模样。

  矿山人的生活,大抵都是这般模样。在外,是岗位上的坚守、井下的担当、日复一日的辛劳与奔赴;在内,是烟火家常、草木温柔、岁岁安然的朴素期许。我们扎根工矿热土,见证煤流滚滚、矿山蝶变,也守着一方小院、一季花开、一蔬一饭的寻常温暖。而这片土豆花,最像矿山人本身。看着满垄花开,我总会想起父亲几十年的矿工岁月。父亲十九岁入矿,一辈子扎根岩层之下,把青春、壮年、半生光阴,全部交付给幽深矿井与黝黑煤海。井下无光,岩层冰冷,巷道幽深狭长,四季不见天日。常年弯腰掘进、俯身劳作,肩扛责任,手托生计,日日与粉尘、潮湿、黑暗相伴。岁月无情,在他的额头刻下沟壑,在掌心磨出层层老茧,在鬓边染上点点霜白。可生活的磨砺从未磨去他心底的温柔,辛劳的日子从未消减他对生活的热爱。越是见过黑暗的人,越懂得珍惜光亮;越是吃过苦的人,越懂得善待烟火、善待草木、善待平凡的日子。

  一年四季,父亲的菜园从不会辜负时光。春来松土点种,细雨绵绵里埋下一季期许;夏日除草浇灌,烈日之下守护一寸青绿;秋来收获满满,泥土里翻出累累果实;冬日静守冻土,静待来年春风再起。他种菜从不求奇珍异品,只种土豆、白菜、豆角、青椒这些最家常、最朴素的蔬菜。一如他做人做事,本分踏实,诚恳沉稳,不贪浮华,不慕虚名,一生守岗尽责,一生朴实善良。

  土豆最是懂勤恳、懂沉淀、懂默默奉献。它不像瓜果高高挂起、张扬夺目,所有生长都沉在泥土深处。花开之时不张扬,花落之后不虚空,所有积蓄、所有养分、所有力量,都默默向下扎根、向内沉淀。一场花开,不是为一时绚烂,而是为一季丰收。看似平淡无奇的茎叶小花,默默承接阳光雨露,默默抵御风雨热浪,待到秋凉时节,便以一捧饱满厚实、朴实甘甜的果实回馈耕耘之人。这多像一代代扎根矿山的矿工父辈。他们没有耀眼的光环,没有喧嚣的掌声,大多一生平凡、一生朴素、一生默默无闻。他们在千米井下躬身耕耘,在平凡岗位坚守初心,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繁重的工作,年复一年扛起家庭与企业的双重责任。他们把青春埋进煤海,把汗水洒给岩层,把一生的热爱与坚守,默默献给矿山的灯火人间。矿山的每一寸发展、每一度光明、每一缕温暖,都源自这千千万万普通人无声的付出、隐忍的坚持、踏实的耕耘。

  年少的我总不懂父亲的坚守,不懂为何日复一日枯燥的劳作,他依旧初心不改;不懂为何清贫朴素的生活,他依旧安然知足。那时的我,只看见矿区日复一日的重复,只向往远方的繁华与缤纷。后来年岁渐长,我走出矿区读书、成长,看过城市的车水马龙、世间的万千风景,历经生活风雨,才终于读懂父亲的半生平凡与伟大。我终于明白,父亲深耕矿井、深耕菜园,深耕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劳作,而是一份责任、一份热爱、一份对生活最纯粹的期许。井下耕耘,是为万家灯火、为矿山兴盛、为家庭安稳;田园耕耘,是守烟火日常、守内心安宁、守岁月温柔。他半生身处黑暗,却一生向阳而生,用最朴素的方式,撑起了我的整片天空,温柔了我整段童年。

  七月盛夏,日光绵长。井架依旧巍峨,煤海依旧奔腾,矿山依旧喧嚣忙碌。而屋后菜园里,土豆花静静地开着,素白清淡,温柔纯粹,在燥热的夏日里,守着一方宁静,静静生长。我站在垄前望着成片青绿、点点素花,望着不远处弯腰打理杂草的父亲,心底忽然涌起绵长的感动与安宁。父亲老了,鬓角霜白日渐多,步履不再如当年矫健挺拔,常年井下劳作留下的劳损,让他如今弯腰劳作便略显吃力。可他依旧热爱这片土地,依旧认真侍弄每一寸菜园,依旧保持着矿工一生不改的勤恳、质朴与善良。他把一辈子最热烈的青春献给矿山,又把余生温柔留给庭院草木、家人烟火。矿山养育了他的一生,他也用一生的坚守,成全了矿山的岁岁繁荣。

  人间最美,不过平凡岁月安然,寻常花开有序。这矿区一隅的土豆花开,开的不是惊艳,是质朴;开的不是热闹,是坚守;开的不是浮华,是沉淀。它开在钢铁林立的工矿之间,开在烟火绵长的矿区日常,开在父辈半生耕耘的岁月深处,开在我珍藏半生的童年记忆里,温柔治愈了时光,丰盈厚重了人生。

  风又起,拂过井场,掠过菜园,满垄土豆花轻轻摇曳,素白细碎,楚楚安然。我终于读懂了儿时父亲的那句嘱托,读懂了庄稼生长的真谛,也读懂了矿山人的一生。做人如土豆,扎根沃土,默默蓄力,不争不喧,踏实生长,无需张扬盛放,只需沉淀初心,平凡的日子,亦能开出最动人的花,结出最厚重、最踏实的人生之果。

  岁岁矿区夏如常,年年土豆花自开。一园青绿,一树素花,半生煤海耕耘,一生朴素热爱,一枕童年旧梦,皆是人间最好的光景。


本网通讯员:晋能控股煤业集团燕子山矿宣传部 吕 存
编 辑:王金启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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