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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新昌:金牛湾(小说)

2026/7/8 17:54:35    小说、故事、杂文

  第一章湾水绕秋人

  九月的金牛湾,风是凉的,水是清的。

  湾子里那条绕村的河拐了三道弯,远远望去像一头卧伏的金牛,故而村子得了这名。河两岸的稻子刚黄过半,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禾秆,风一吹,金浪层层叠叠,裹着泥土与稻谷的清香,漫过全村的土墙黑瓦。

  林玉生赤着脚踩在田埂上,裤管卷到膝盖,小腿沾着湿润的泥点。

  他今年二十二,是金牛湾为数不多读过高中的年轻人。眉眼清俊,骨架挺拔,身上没有乡下汉子常年劳作的粗莽戾气,反倒带着一股沉静的韧劲。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,爹娘常年体弱,家里几亩薄田是全部指望,他读完高中便断了求学的念头,乖乖守着田地,扛起了养家的担子。

  村里人都说林玉生命实,踏实、肯干、脾气好,不偷奸不耍滑,是难得的好后生。可再好的后生,家里底子薄,也留不住光景。同龄人要么外出打工,要么早早成家分家,唯有他,守着病弱的双亲,守着几亩稻田,一步不敢挪。

  “玉生,歇会儿吧,稻穗割不完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”

  身后传来一道清亮温和的女声,像秋风拂过河面,干净又温柔。

  林玉生手上的镰刀顿了顿,回头望去。

  田埂那头走来的是张秀丽。

  张秀丽比林玉生小一岁,生得眉目舒展,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健康麦色,不施粉黛,却透着干净利落的灵气。她扎着简单的马尾,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手里提着一个竹编水筒,步子稳稳当当,走过田埂时,裙摆轻轻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。

  她是隔壁张家坳的姑娘,前几年经媒人介绍,和林玉生定下了亲事。

  这门亲事,当初没人看好。

  张家家境尚可,父母勤恳能干,家里日子宽裕,反观林玉生家,家徒四壁,双亲多病,负担极重。不少人私下劝张秀丽退亲,说她模样好、性子稳,不愁嫁个家境更好的人家,没必要跟着林玉生吃苦受累。

  可张秀丽没听。

  她不多嘴争辩,只是每次金牛湾农忙,都会准时过来,不声不响帮着林家割稻、晒谷、收拾田地,手脚麻利,做事踏实,比林家本家姑娘还要尽心。

  林玉生看着她走近,心底那点常年压着的疲惫,悄悄松了几分。

  “你怎么来了?你们家的田不也忙着收割?”他开口,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,却格外温和。

  张秀丽走到田边,放下水筒,蹲下身帮他整理散落的稻穗,指尖纤细利落,动作娴熟。“我哥在家搭手呢,我闲不住,过来看看你。你一个人割这么大片,太累了。”

  秋日的阳光透过稻叶缝隙,落在她侧脸,柔和了她的眉眼。林玉生看着她认真劳作的模样,心里又暖又涩。

  他不是木头,自然知道这份情意有多难得。在人人都看他家穷、避之不及的时候,唯有张秀丽,不嫌弃他的清贫,不畏惧往后的苦日子,一心一意向着他。

  “秀丽,”林玉生握着镰刀,低声开口,“跟着我,委屈你了。”

  这句话,他藏了很久。从定亲到如今,无数个日夜,他看着别人家姑娘穿新衣、戴新饰,而张秀丽跟着他,年年农忙受累,日日为他家操心,心里满是愧疚。

  张秀丽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他。

  她的目光清澈坦荡,没有半分委屈抱怨,只有稳稳的笃定。“委屈什么?日子是人过出来的,不是靠家底堆出来的。你勤快、心正、待人实,我信你。”

  简简单单几句话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重重落在林玉生心上,砸得他心口发烫。

  村里的人都爱说命,说他林玉生命苦,这辈子注定困在金牛湾的穷山穷水里,翻不了身。可张秀丽不信命,更不信他这辈子只能困顿潦倒。

  她站起身,拿起水筒递过去,眉眼弯弯:“先喝水,歇口气。慢慢干,今年收成好,熬过这阵子,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
  林玉生接过水筒,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指尖,两人同时微微一僵,又飞快错开。乡村儿女的情意,向来内敛含蓄,藏在劳作的陪伴里,藏在细碎的关照里,不张扬,却绵长。

  他仰头喝了一口凉水,清甜的井水驱散了满身燥热。抬眼望去,眼前是金黄的稻田,远处是蜿蜒的河水,村庄炊烟袅袅,秋风温柔拂面。

  这一刻,林玉生心里长久的迷茫与沉重,忽然有了落点。

  是啊,日子是熬出来的,也是拼出来的。

  以前他只为爹娘活着,守着田地勉强度日。可现在,有了张秀丽这份不离不弃的心意,他忽然不想只安稳度日了。他想争气,想翻身,想给这个一心一意跟着他的姑娘,挣出一个体面、安稳、富足的未来。

  “秀丽。”林玉生放下水筒,目光郑重地落在她身上。

  “我以后,不会让你白信我。”

  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坚定,带着少年人沉淀下来的担当与赤诚。

  张秀丽望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光亮,心头一暖,轻轻点了点头。

  稻田风起,金浪翻涌,河水潺潺流淌,像是岁月无声的应答。

  金牛湾的秋天,依旧朴实清贫,可两个年轻的身影并肩立在田埂之上,眼里藏着滚烫的希望。

  只是彼时的他们尚且不知,平静的乡村从不会缺少风波。邻里的闲话、旁人的算计、家境的悬殊、时代的洪流,早已悄悄朝着这对朴素的恋人涌来,往后的风雨与坎坷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  第二章闲言碎语多

  傍晚收工,夕阳染红了半边河面。

  林玉生把最后一担稻谷挑回晒场,放下担子时,肩头早已被扁担压出两道深红的印子。张秀丽默默上前,接过他肩上的扁担,轻轻揉了揉他的肩头,动作自然又亲昵。

  “回去趁热喝点粥,晚上别再熬夜收拾农具了,累坏身子不值当。”她低声叮嘱。

  林玉生应声点头,看着她熟练地帮着摊晒稻谷,心里安稳又踏实。

  可两人这份温情,落在旁人眼里,就变了味道。

  晒场边的老槐树下,围坐着几个乘凉唠嗑的妇人,目光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,交头接耳,细碎的闲话顺着晚风飘过来,清晰刺耳。

  “你们看这张秀丽,真是傻得可以。”说话的是村东头的王婶,嗓门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好好的张家姑娘,模样周正,手脚勤快,什么样的人家找不到?非要吊死在林玉生这穷坑里。”

  旁边的李婶跟着搭腔,语气满是惋惜:“可不是嘛。林家那情况谁不清楚?爹妈常年吃药,家里一点积蓄没有,往后娶媳妇、过日子、养孩子,哪一样不需要钱?这嫁过去,就是一辈子吃苦的命。”

  “我看啊,就是年轻不懂事,被林玉生那副老实样子骗了。”另一个妇人嗤笑一声,“老实能当饭吃?这年头,没钱没家底,再老实也没用。等过两年新鲜感过了,日子熬得一地鸡毛,有她后悔哭的时候。”

  闲话声声,像细密的针,扎在人心里。

  张秀丽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,指尖攥紧了手里的木耙。她不是听不见,只是平日里不愿计较,可这般反复的诋毁与轻视,终究让人心里发堵。

  她不怕吃苦,不怕清贫,不怕跟着林玉生从头打拼。可她怕旁人无休止的闲言碎语,怕这些流言蜚语压得林玉生抬不起头,怕所有人都笃定,他们这辈子注定贫贱。

  林玉生察觉到她的僵硬,上前一步,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。

  他抬眼看向槐树下的一众妇人,神色平静,没有恼怒,也没有辩解,只淡淡开口:“婶子们闲来无事乘凉可以,只是别人的亲事日子,还请少议论。我林玉生穷是现在的光景,不代表一辈子穷。我娶秀丽,必定护她周全,不让她受半点委屈,往后日子好坏,我自己担着。”

  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铿锵,眼底的笃定与坦荡,让树下的闲话声瞬间戛然而止。

  几个妇人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,讪讪地移开目光,没人再敢接话。

  乡下人最是看人下菜碟,欺软怕硬。往日里林玉生性子温和,遇事不爱争执,总被人当成软弱可欺。可今日他这番话,沉稳有力,不卑不亢,反倒让人心里生出几分忌惮。

  林玉生没再理会众人,转头看向张秀丽,眼底瞬间褪去冷意,只剩温柔:“别听她们瞎说,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。”

  张秀丽抬头看着他宽厚的背影,心头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。她轻轻点头,眼底重新亮起光亮:“嗯,我不听,我只信你。”

 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在两人身上,将两道身影紧紧叠在一起。

  可风波从来不会轻易平息。

  当晚,林玉生刚把张秀丽送回张家坳,回到家就撞见母亲坐在炕边偷偷抹泪。

  林母身子孱弱,常年咳喘,脸色苍白,看见儿子回来,连忙擦干眼泪,勉强挤出笑意,可眼底的愧疚藏不住。

  “玉生,要不……这门亲事,咱们算了吧。”林母声音微弱,满是心酸。

  林玉生心头一紧,快步上前:“娘,您说什么呢?”

  “我都听见了,村里那些闲话……”林母抬手擦了擦眼角,语气满是自责,“都怪我和你爹,身子不争气,拖累了你,拖累了秀丽那姑娘。人家好好的闺女,凭什么跟着我们家受穷、受人闲话?娘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
  这些年,夫妻俩常年吃药,干不了重活,家里里外外全靠儿子一人撑着。看着儿子年纪轻轻就满身风霜,看着未过门的儿媳默默受累,还要承受全村人的非议,夫妻俩心里满是愧疚与煎熬。

  林玉生蹲在母亲身前,伸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,语气坚定无比:“娘,您别胡思乱想。秀丽心甘情愿跟着我,我就绝不会负她。穷只是一时的,我还年轻,有力气、肯吃苦,我一定能挣出好日子,让您和爹安享晚年,也让秀丽风风光光嫁给我。”

 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笃定。

  从前他认命,觉得家境如此,只能安稳度日。可遇见张秀丽,得到她全然的信任与偏爱,他便再也不甘心平庸困顿。

  金牛湾的田地养人,也困人。但他林玉生,不愿一辈子被困在这里。

  夜色渐深,窗外河水潺潺,晚风掠过稻田,送来阵阵凉意。

  林玉生坐在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心里悄悄下定了决心。秋收过后,他不能再守着几亩薄田原地踏步,他要找出路、谋生计,哪怕再苦再累,也要拼出一番光景,护住他的家人,护住他的姑娘。

  而此刻的张家坳,张秀丽坐在自家窗前,手里攥着一枚晒干的稻穗。

  母亲坐在一旁,轻声劝她:“秀丽,娘知道你心意诚,可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,你真的想好了?往后的苦,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熬过去的。”

  张秀丽抬眼望向窗外金牛湾的方向,目光温柔又坚定。

  “娘,我想好了。玉生人正、心善、有担当,他只是暂时境遇不好。我相信他,更相信我们两个人一起努力,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

  夜色温柔,两相牵挂。

  金牛湾的风,吹过河水,吹过稻田,吹过两个少年少女滚烫的心事。风雨将至,坎坷在前,可他们心意相通,彼此笃定,已然做好了并肩对抗岁月的准备。


作者:陕西黑龙沟矿业:王新昌
编 辑:春天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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