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田 瑞:边城长夏 | |||
| 2026/8/1 8:16:06 散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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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醒来时,窗外的蝉鸣正紧。那声音从楼下的老槐树上传上来,密匝匝的,像一张滚烫的网,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。我洗了把脸,水龙头里流出的水竟是温的。这陕北的日头,从清晨就开始发力,到午后已经将一切都晒透了。 于是出门走走。 街面上几乎没有人。阳光直直地砸在柏油路上,腾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烟气。神木的盛夏就是这般,不藏着不掖着,把所有的热都摊开来给你看。我沿着通往二郎山的方向慢慢走,远远地便望见那庙宇伏在山脊上,飞檐斗拱被热浪蒸得微微发颤,像要化在蓝天里似的。山根下有几个老人坐在门洞里乘凉,一人手里摇着一把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他们说的方言粗粝浑厚,被风一吹就散了,像这城里的黄土,扬起来便寻不见。 说到水,就不得不提红碱淖。前些年夏天去过一次,记得那湖水蓝得不像是真的,倒像一块琉璃嵌在沙漠里。遗鸥飞起来的时候,翅膀划出银白的弧线,湖面上便碎了一片天光。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,风过处哗啦啦地响,竟有些海的样子。只是那水是咸的,捧起来闻,有一股淡淡的腥气,像极了眼泪的味道。 高家堡的钟楼大概也还立在烈日底下吧。那古城我去过几回,青砖灰瓦,窄巷深深,总让我想起沈从文笔下的边城来。只是这里没有水,没有船,没有翠翠那样的姑娘。有的只是黄土夯成的城墙,和城墙上干枯的蒿草,在热风里瑟瑟地抖。有一回我在钟楼下站了很久,仰头看那砖缝里探出的几茎青草,心想它们是怎么活下来的。没有人浇水,没有人照看,只凭着老天爷偶尔落下的几滴雨,便在这绝处生出了绿意。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星星便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。陕北的夜空格外清澈,银河像一条淡白的绸带,从头顶横贯而过。我找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北斗七星。小时候在乡下,外婆教我认星星,第一颗记住的就是它。外婆说,找到了北斗七星,就永远迷不了路。可这些年,我在城市里很少抬头看天了,偶尔想起来要看看,也总被路灯和高楼遮住。 夜风越来越凉。我起身往回走,路过一个烧烤摊,炭火红红的,烤肉的香味飘出老远。几个年轻人围坐着,喝着啤酒,大声说着什么。一个姑娘笑起来,声音清脆得像银铃,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很远。 我忽然觉得很踏实。这城不大,人口不多,没有那么多灯红酒绿,也没有那么多车水马龙。可它有它的脾性,有它的温度。而盛夏呢,不过是它一年里最热烈的表达罢了。把所有的光、所有的热、所有的生命气力,都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,不遮不掩,坦坦荡荡。 推门进屋,凉气扑面而来。我倒了一杯水,站在窗前又看了一眼那轮月亮。忽然觉得,盛夏的神木,其实也挺好的。热是热了些,但什么都是真的。天是真的蓝,日头是真的烈,风是真的热,夜是真的凉,月亮是真的亮。 这样的夏天,过得人心里也亮堂堂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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