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王 瑶:书卷如舟,可渡心海 | |||
| 2026/8/11 15:33:11 散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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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那时便觉得,日子是慢的,慢得像檐下滴不完的雨,一颗一颗,都滴在同一个位置,滴出一个幽深的小洞。人困在里面,出不来了。夜里睡不着,便坐起来,看着窗纸上那一片迷蒙的月光发呆。偶然一次,百无聊赖,手指划过书架,抽出一本旧书来。是《庄子》。书页早已泛黄,带着一种旧纸张特有的、清苦的味道。随手一翻,便看到这样一句:“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” “相忘于江湖”,那江湖是何等的辽阔,何等的自在!我那时的心境,不正是这般么?那晚,我没有再发呆,而是坐到了天明,将一本《庄子》从头细细地读了下去。只觉得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文字,像一股清泉,将我胸中的块垒,一点一点地涤荡开去。 自此,便又拾起了读书的兴致。不再求什么黄金屋,也不再慕什么颜如玉,只是觉得,那薄薄的纸页间,藏着一个可以让我自由呼吸的天地。夜深人静,一盏孤灯,窗外是沉沉的夜,窗内是安定的人。我读东坡。读他“乌台诗案”后贬谪黄州,写下只见“长江绕郭知鱼美,好竹连山觉笋香”的旷达。他写自己与友人月夜同游承天寺,文末只淡淡一句:“何夜无月?何处无竹柏?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” 读到这里,我竟不禁失笑。是啊,月色常有,竹柏亦常有,所缺的,不过是那颗能赏玩它们的、悠闲的心罢了。东坡先生用他的一生告诉我,人生风雨,既不能免,那便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罢。他是在黄州的山水间“突围”的,而我,也在这泛黄的书卷里,寻到了我的突围之路。 书读得多了,便觉得是在与许多有趣的灵魂对话。深夜读鲁迅,他的文字冷得像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,一刀下去,便剖开了皮袍下面藏着的“小”来,让人既感到刺痛,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。他那“横眉冷对千夫指”的决绝,像是给了我一种力量,让我敢于正视自己的懦弱。而午后读萧红的《呼兰河传》,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了。她的笔触那样冷,写尽了人世的麻木与悲凉,可那冷底下,偏又透着一股子对生命的热爱与倔强。她说:“逆来顺受,你说我的生命可惜,我自己却不在乎。”这种看似矛盾的姿态,却更让我懂得了人生的复杂与真实。 这些或冷峻、或热烈、或旷达、或忧愁的文字,像一块块基石,在我几近崩塌的内心世界里,重新垒起了一座坚固的灯塔。它们并不能替我挡住外界的风浪,却能让我的内心,变得无比强大。从前觉得是灭顶之灾的,现在看来,不过是船行水上,遇到的一个小小的浪头罢了。 人常言“开卷有益”,少年时只觉得是劝学的老生常谈,如今方能体会其中真味。书卷如舟,这舟,不在水里,在心海。生活里,总会有“潮平两岸阔”的顺遂,也难免有“风正一帆悬”的得意,但更多的时候,是逆风,是浅滩,是无边无际的茫然。我们每个人都是孤舟,在生活的河流里颠簸。书籍,便是那可以载着我们渡过这茫茫心海的一叶扁舟。它渡的,不是我们的身体,而是我们那容易迷失、容易困顿的精神。 当你的双脚被现实的泥淖困住时,总有一卷书,能带你渡过去,看见彼岸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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