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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茂春:寡妇人生(一)

(中篇小说连载)

2026/8/15 7:13:43    小说、故事、杂文

        内容介绍:
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改革开放春风吹遍乡村,分田到户激活乡野生机。乡间歌声从《东方红》换成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,民众思想逐步开放,年轻人开始挣脱包办婚姻,拥有自由恋爱的机会。但封建风俗、迷信偏见依旧根深蒂固,“女不”的旧观念,依旧桎梏着乡村男女的命运。

主人公兰花命运悲苦,丈夫李远因病离世后,她被乡邻恶意诋毁,扣上“扫把星、克夫命”的污名。孤身守寡三年的她,独自带着五岁幼子小宝,孤儿寡母相依为命,靠耕种甘蔗、稻谷辛苦谋生,日子清贫又艰难。

淳朴本分的兰花安分守己,却仍难逃是非纠葛。乡邻李怪、李花夫妇心性狭隘、心怀叵测,无端猜忌诋毁兰花与民办教师李成,四处散播流言、刻意刁难,搅动乡间是非。

面对世俗非议与小人刁难,民办教师李成身正不怕影子斜。他为人正直善良、热心助人,常怀善心、舍己人,工作勤恳、勤学上进。他不愿被乡村低俗陋习束缚人生,凭借不懈努力跳出农门,进入国有煤矿企业立足,彻底改写了他与兰花的人生。

李成的正直品行与奋进精神,悄然感化乡邻、破除村里陈旧陋习与偏见。与本村寡妇兰花在世俗偏见与流言裹挟之中结为伴侣后,兰花自已创业,开枝散叶,相夫教子,成为八十年代新一辈爱情的典范。

第一章:宁死保节

  盛夏九时,日头高悬湘南乡间的甘蔗田,金光泼洒在连绵成片的甘蔗叶上,蒸腾起滚滚热浪。田间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,风掠过蔗林,裹挟着灼人的暑气,连聒噪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。

  兰花蹲在田垄间除草,单薄的浅蓝色棉布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,牢牢贴在脊背与胸前。顺着下颌滑落的汗珠连成细线,砸进脚下干裂的泥土,转瞬便蒸发无踪。她生得一副姣好容貌,即便常年下地劳作,风吹日晒磨粗了眉眼,也难掩骨子里温润秀丽的底子。此刻浑身力气尽数耗在锄草上,肩头随着挥锄的动作不住起伏,衬衫胸前的纽扣紧绷着,连接纽扣的棉线被撑得纤细,仿佛再稍一用力,便会骤然崩断。

  纵使浑身酸痛难忍,兰花心里最记挂的仍是身旁五岁的小宝。她早早清理出一处干爽草堆,反复叮嘱孩子乖乖坐着,万万不可靠近田边湿滑水沟,更不能四处乱跑。小宝听话地蜷在草垛上,手里攥着一根蔗秆把玩,一双圆眼睛时时黏着母亲单薄的身影。

  四下寂静,唯有锄刃刮过泥土的细碎声响。谁也没料到,一道粗莽的身影忽然从蔗丛深处钻了出来,是同院住着的李怪。他比兰花年长五岁,身高一米七五,体重一百七十斤,身形壮硕笨重,平日里行事粗鄙轻浮,在村里名声素来不好。

  李怪几步冲到兰花身后,不等她反应,粗壮的手臂骤然收紧,牢牢将她箍进怀里。他贴着兰花的耳畔,嬉皮笑脸地低笑,语气满是不怀好意的觊觎:“兰花妹子,你生得这般好看,我日思夜想,可把我想死了。”

  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兰花浑身一颤,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。她慌乱地挣扎,侧过身子拼命想要挣脱,声音带着惊惧:“李怪,你别乱来!我的孩子还在边上看着!”

  可两人力气悬殊,李怪魁梧的身躯死死圈着她,兰花纤细的身子落在他怀中,如同一只弱小的田鼠被猫头鹰扼住,任凭如何扭动都无法挣脱分毫。他完全无视她的抗拒,顺势弯腰将兰花推倒在柔软的蔗草丛中,粗糙的手掌肆意在她肩头、腰间胡乱摩挲,还低头凑上去胡乱亲吻她的脸颊。甜腻虚伪的情话源源不断灌进兰花耳中:“妹子,你放心,往后我一辈子好好待你,疼你,把小宝当亲儿子养,你就顺了我的心意吧。”

  屈辱与恐慌席卷了兰花,她双手奋力捶打、用力推搡李怪的胸膛,可那点力道落在对方身上不痛不痒。眼见硬拼毫无用处,她只能压下颤抖的哭声,放软语调苦苦哀求,眼底泛出决绝的泪光:“李怪,求你别做这种出格的事,否则,我告诉李花了,你也不好过。要是你再逼我,我今日便死在这片甘蔗地里。”

  李怪一听到妻子李花的名字和这句宁死保节,以死相逼的话,终于震慑住了李怪。他平日里只是贪慕美色,骨子里格外惧内,一听见兰花要寻短见,顿时慌了神,连忙松开禁锢她的手臂,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两步。方才轻浮的笑意消散得一干二净,他满脸慌张地乞求:“别做傻事,千万别寻死!今日对你失态之事你万万不能告诉我媳妇李花,若是让她知晓,我定然会脱层皮。”

  说起李怪的妻子李花,是村里出了名的貌美女子,平素爱梳妆打扮,心思却并不安分。她虽嫁给了李怪,心底始终惦记着年少时的初中同学李成——那个在村小学教书代课、文质彬彬的读书人。

  兰花无暇理会他的惶恐,慌忙撑着草地站起身,指尖颤抖着整理凌乱散开的衣襟与褶皱的衣衫。草堆里的惊吓早已吓哭了一旁的小宝,孩子瘪着嘴放声大哭。兰花一把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,脚步踉跄地朝着田埂奔去,一刻也不愿多待。

  一路奔回自家低矮破旧的土坯屋,她反手插上木门的门闩,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方才蔗田里不堪的一幕。她坐在冰冷的泥地上,将小宝牢牢拥在怀中,压抑许久的泪水再也止不住,簌簌滴落,打湿了孩子柔软的额发。屋外烈日灼灼,蝉鸣尖锐刺耳,热浪不断从破损的窗缝钻进来,可狭小的土屋之中,却冷得像是浸在冰水里。

  恍惚间,过往岁月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。丈夫在世时,家中虽清贫拮据,却处处藏着温情。深夜熟睡,总会有人细心替她掖好漏风的被角;每逢雨天土路泥泞,总有宽厚的脊背背着她跨过积水泥沟。转眼丈夫离世已满三年,她独自拉扯幼子,日日辛劳谋生,如今竟连自身清白都难以保全。

  兰花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唇间泛起淡淡的血腥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尖锐的痛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几分。她在心底暗暗立誓:往后待人处事半步都不能退让,就算日子清贫挨饿,也绝不能再任由旁人肆意欺辱。

  生活总要继续,逃避解决不了生计难题。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兰花便早早收拾农具下地。为了防止昨日的闹剧再次上演,她用粗布带子将小宝牢牢绑在后背,锄头攥得比往日更紧,行走时脊背挺得笔直。途经李怪家院墙,她始终垂着头快步绕行,不敢有半分停留。院墙内清晰传来李花尖利泼辣的骂声,夹杂着李怪低声下气的哀求,那一声声争执如同细密的针,扎得兰花耳根发烫,脚步不由得更快了几分。

  乡村本就人多嘴杂,蔗田的风波没过几日,零碎的风言风语便传遍了整个村落。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亲眼看见李怪在甘蔗林中搂抱兰花,更有刻薄妇人颠倒黑白,私下议论是兰花有意勾引男子,不然守寡三年,怎还收拾得整齐利落。

  旁人的闲言碎语像藤蔓缠绕着兰花,可她从不争辩,也不落泪辩解,每日只是埋头耕作,一刀刀砍除蔗田杂草,仿佛手中斩断的不是野草,而是那些嚼舌根的闲言碎语。旁人的议论伤不到她劳作的决心,却日日压在她心头,沉甸甸的,无处倾诉。

  转机悄然降临在一个午后,村小学托邻里捎来口信,邀请兰花前往学校,帮忙给孩童缝补冬日棉袄。捎话人临走前悄悄补充:“教书的李先生特意交代,若是你方便,可以让小宝到学堂旁听识字。”

  兰花愣在原地,热风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,长久蒙着阴霾的眼底,第一次透出一缕微弱光亮。

  隔日,兰花带着小宝去往村小学。她蹲在教室后方的窗根下,手里拿着针线缝补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,午后斜斜的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,投下一片轻轻颤动的浅影。李成捧着课本从教室走出,脚步顿在原地,没有贸然上前惊扰,只是放轻声音温和唤道:“兰花妹子。”

  听见这干净温和的嗓音,兰花慌忙抬头,手中针线悬在半空。她听得出这个声音,像春日山涧淌过青石的溪水,清润平和,从未带着半分轻佻。她仓促起身,抬手拍掉衣角沾着的草灰,低声拘谨回应:“李先生,小宝……他在一旁,没有打扰学堂读书吧?”

  “一点都不吵闹。”李成轻轻摇头,目光落在她布满薄茧、多处磨破袖口的手上,心底泛起几分怜惜,“小宝安安静静坐了一上午,眼睛一刻不离黑板,粉笔灰落在脸上都不曾抬手擦拭。”说罢,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糙纸递过去,“这是他今日临摹的字,特意让我转交于你。”

  兰花小心接过皱巴巴的纸张,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,一笔一画写着“娘”与“书”两个字,墨痕微微晕开,却写得格外认真。她喉头骤然收紧,酸涩感直冲眼眶,温热的泪水又一次涌上眼底。

  李成不愿过多打扰她缝活,转身准备离开,走了两步又停下,背对着她轻声宽慰:“村里闲话繁多,你不必尽数放在心上。人这一生,总要往前看,别困在眼前的难处里。”话音落下,他便快步走远,一袭青布长衫被清风微微吹起。

  兰花伫立在窗下,将那张写着字的纸张小心翼翼折好,贴身放进衣襟内侧的口袋。远处成片甘蔗林随风沙沙作响,像是低声劝慰,又像是附和着李成温和的劝慰。三年来压在肩头、心头沉甸甸的重担,仿佛裂开一道细小缝隙,柔和的光亮正缓缓从缝隙之中渗透进来。一旁的小宝扯了扯她的衣角,软软地呼喊:“娘。”兰花立刻回过神,弯腰将孩子揽入身侧,柔声安抚:“娘在这里,小宝莫要乱跑。”

  夜色落下,忙完整日活计的兰花烧好热水,好好沐浴一番,躺到土屋简陋的木板床上。连日劳作积攒的疲惫尽数散去,周身难得感到久违的松弛舒适。守寡整整三年,无数个深夜独自煎熬,无处诉说的生理压抑与心理重担,时时刻刻捆绑着她,让她终日郁郁不乐。

  白日甘蔗田的屈辱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,兰花心底恨意翻涌,暗自暗骂:该死的李怪,今日这般欺辱我,我记恨你一辈子。

  纵使被对方肆意搂抱、轻薄触碰,万幸自己拼死抵抗,守住了女子清节。可她不得不坦诚面对心底细微的感受,长久孤身一人压抑的身心,竟在那场混乱的拉扯后,莫名释放了积压数年的紧绷与压抑。这是三年来,她第一次体会到这般浑身舒展、卸下重担的轻松。

  她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闷气,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漏光的木梁,心绪纷乱复杂。身为孤身寡妇,世人的偏见、男人的觊觎、生活的重压,层层叠叠困住她的人生。可今日学堂那一缕微光,李成温和体谅的劝慰,儿子认真写下的字迹,又让她灰暗的生活,寻到了一点可以奔赴的希望。往后的日子,她依旧要独自咬牙前行,但心底已然悄悄生出一份期盼,期盼往后不必再独自抵御世间所有风霜。

作者简介:陈茂春、男、1964年7月,本科学历、高级秘书、高级政工师,中国武术六段、一级裁判、湖南省太极拳协会会员、湖南省太极拳中级教练、资兴市东江湖太极拳协会常务理事、副会长、《中国煤炭新闻网》编辑记者、北京墨海书画院会员、北京静逸书香文化创作中心院士。著有《春梦夏语》《春天之歌》书籍,中篇小说《寡妇人生》等作品。2022年,陈茂春团队参加全球太极拳杨氏24式网络大赛获得一等奖;在2025年第二十届“墨海云帆杯原创文学大赛中《秋》和盛世•新程全国诗词大赛中《煤海日出》两篇散文分别获得一等奖。



作者:中国煤炭新闻网总站:陈茂春
编 辑:王金启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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