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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景瑞:坝上的莜面

2026/8/15 15:23:16    散文

  在张家口坝上,风长天阔,霜期漫长。寻常作物受不住这里的寒凉,唯一莜麦,扎根瘠土,迎风成熟。一代代坝上人,守着这片高寒土地,老百姓把莜面端上年年岁岁的饭桌。不说远处,就拿北京往南的人也常常疑惑,坝上人缘何这般钟爱莜面?这一碗朴素粗粮之中,究竟藏着怎样的好处,牵绊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味蕾。有句老话这么讲“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,十里荞面饿断腰”。

  从前的坝上,谋生不易。放牧、种地、赶长路,劳作繁重,需要耐饿的吃食。那就是莜麦天生适配坝上的水土,昼夜巨大温差,漫长日照,让籽粒攒足养分。然后磨成莜面,膳食纤维丰富,饱腹感绵长。坝上人清晨一笼莜面窝窝下肚,下地耕耘走几十里山路,腹中依旧踏实。在物资匮乏的年月,莜面便是坝上人赖以生存的“救命粮”是苦寒大地馈赠的口粮根基。

  莜面耐饿,因为它消化慢、释放能量慢,还容易让人饱,莜麦的抗性淀粉和慢消化淀粉较多,消化淀粉较少,吃下去后葡萄糖释放和吸收更平缓、不容易像精米白面那样快速升糖,又很快饿。所以说,莜面的珍贵,藏在谷物本身的养分里。比起白面大米,莜面富含优质蛋白、多种矿物质,独有的B——葡萄糖温润养人,它糖分不高,清淡醇厚,久吃不腻,坝上风大天寒,四季温差悬殊,长久食用莜面,身子骨硬朗耐风霜。老一辈常说:常吃莜面肠胃舒坦,浑身有劲。从前人们不懂其中道理,只知道祖祖辈辈以此为食,少有体虚乏力之人。如今才明白,这粗茶淡饭里藏着高原谷物独有的养生智慧。同时,莜面膳食纤维丰富,尤其是葡聚糖这类可溶性纤维,吸水后会在胃肠道形成黏稠凝胶,延缓胃排空,饱腹感更强、更持久。它的蛋白质和脂肪含量也高于大米、小麦等常见谷物蛋白质本身饱腹感较强,脂肪能延长能量供应时间,所以更扛饿。

  一碗莜面,吃法万千。巧手媳妇沸水和面,搓成层层叠叠的莜面窝窝,捏成顺滑的莜面鱼鱼,或是做成莜面傀儡、山药鱼子。旺火在上锅蒸熟,配上羊肉汤、蘑菇卤,或是简单的盐水汤、腌酸菜。简简单单、便香气满院。经过“三生三熟”古法炮制的莜麦,褪去生涩,散发出纯粹质朴的谷香。不似细粮甜软,自有一股清冽醇厚的麦香,更是故土的烟火与乡愁。另外,莜麦中的多酚等酚类物质可能抑制部分消化酶活性、进一步减慢碳水化合物的分解和吸收。多方面叠加,就是“三十里莜面”耐饿的原因。不过莜面相对难消化,吃多了容易胀气,在传统上也要讲究“吃个半饱饱”,喝碗滚水正好好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坝上的土地长出莜麦,莜麦养育坝上人。离开家乡远行的人,走遍南北佳肴,心里惦念的,永远是笼屉升腾热气的莜面,他乡再精致的饭菜、也替代不了这一口熟悉的味道。

  坝上人特别爱吃莜面,是莜面养育了一代又一代坝上人。正是坝上人以独特的智慧发明了各种各样的做法,创造出千变万化的风味。下面就说说几种莜面饭:

  莜面山药鱼,又称“山药鱼儿”或“山鱼”,是坝上地区相当流行的传统特色面食。这道美食巧妙融合了黄土高原的两大核心物产——莜麦与土豆,通过“粗粮细作”的工艺,将质朴的食材转化为口感筋道、风味独特的佳肴,不仅是当地百姓的日常主食,更承载着深厚的地域饮食文化。

  这道美食不仅暖胃饱腹,更承载着塞外人家淳朴热情的待客之道,是张家口市井餐桌上的温情记忆。

  搓莜面鱼鱼有两种方法,一种是无需借助任何工具,双手合拢,掌心对掌心搓;另一种是掌心向下在面板上搓。前者一般最多可以同时搓三根,常见的是直接搓在篦子或笼屉上;后者就不同了,单手能搓,双手也能搓,最多可以同时搓出八根乃至十根鱼鱼。初学搓莜面鱼鱼,以上两种方法都可选择,但是借助面板搓鱼鱼更具仪式感,还能练就非凡的技艺,达到世人仰慕的境界。多数人搓鱼鱼先从一根学起,等到感觉手上的劲匀称了,力度上去了,面髻子团弄起来也仿佛乖巧听话了,就可增至两根、三根、四根。如果双手同时能搓出十根鱼鱼,而且粗细匀称,不断裂,不粘连,长度都在一米以上,那就是天花板级别。要想达到如此境界,没有五六年的历练不行,搓不够千儿八百斤莜面不行。就像民间传说的“鲤鱼跃龙门”一样,好多农妇也许一辈子也跨不过这道坎。

  什么样的莜面鱼鱼才算地道、正宗,才能称作上品,那就是从头至尾必须圆润、均匀、有光泽,有弹性,蒸熟后口感筋道,所有这些其实是对双手力度与控制欲的考验。康保民间说起搓莜面鱼鱼,总会对“架势”津津乐道,对那些巧妇钦佩有加,语气中不时流露出欣赏、羡慕的字眼。村民口中的巧妇,都是搓鱼鱼的高手,她们有个共性就是非常专注,精力高度集中,一旦进入状态,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相向而行的手掌,还有那些滚动着身姿,飘逸潇洒,渐渐拉长的鱼身。如果意识到情况可能有变,就会及时调整手掌的力度和揉搓的姿势,动作轻盈而迅捷,旁观者几乎没有任何察觉。此外,高手搓鱼鱼,触觉似乎异常灵敏,双手掌控精准到位,能将“危险”及时化解在掌心,绝不允许带病的鱼鱼流出去。

  搓莜面鱼鱼的最高境界是“得心应手,游刃有余”,背后的功夫重达千钧。如果刚好赶上高手在搓鱼鱼,那绝对是顶级民间艺术品的展示。你会悟道,看似手掌的功夫,实则是人与食材的静默对话,是时间的停摆与空间的凝固。高手温热、湿润的掌心,恰到好处的力度,就像古老节气在掌心刻下的专注。高手手中的面团已被彻底驯服,随着掌心的搓动,温顺地卷曲、拉长,由粗渐细,柔滑圆润,仿佛是在事先设定好的纹路上游走,没有一丝犹疑,没有一毫偏离,没有一处失手。此时的高手,虽说是在精准拿捏,但是动作中看不出一丁点“控制”的紧张感,只有“顺应”的从容,那种情景并非像是人在搓莜面,倒像是莜面在借人之手重塑自己。

  一根根莜面鱼鱼在案板上匀称地舒展开来,泛着柔润的光泽,那不是压杠子的机械复制,而是生命的自然生长。你看那圆润柔滑的莜面鱼鱼,粗细均匀里藏着呼吸的节奏,连续不断里含着韧性的坚持,互不粘连中透着独立的清明。如果将掌心比喻为天地,面团就是众生,力道不疾不徐,太急容易断裂,正所谓欲速而不达;太缓则又会粘连,告诫我们做事切忌优柔寡断,免得生命纠缠成混沌。唯有心定如潭,才能在方寸之间找到命运的纹理。此情此景,这哪里是在搓莜面鱼鱼,分明是在讲述人情世故,揭示人与自然和谐互融。通过掌心揉进面里的是热度,是希望,也是文化。对于食客而言,吃到嘴里的是粮食,咽到肚里的却是那份对“恰到好处”最深切的体悟。

  莜面下鱼儿则是莜麦来到这个世界最柔情,最浪漫的演化。坝上人一天也离不开莜面饭,想尽办法改变做法和吃法。莜面下鱼儿就是一大发明,可以说是改善食物口味,增加花样品种的客观需求,也是民间“忙时吃稠,闲时喝稀,稠稀搭配”的真实写照,是人类敬畏自然,珍惜粮食的再现。

  做莜面下鱼儿离不开山药,用量上二者近乎平分秋色。莜面下鱼儿这种半稠半稀的食物,非常符合农耕时代食物相对匮乏的饮食习惯。另外,从食物搭配,相互调和的角度讲,莜面下鱼儿可以同时满足人体对于主粮和蔬菜的需求,具有朴素的科学道理。相比于南方人,北方人很少在饭前喝汤开胃,反倒有饭后灌汤塞缝的习俗,莜面下鱼的问世,刚好打破了这种不太科学的惯例。热腾腾的下鱼儿端出锅,每人盛上一大碗,眼瞅着被莜面鱼儿和山药条沐浴过的浓汤,何不先喝几口御御寒,再去慢慢品尝“干货”的滋味,无论是筋道柔滑的莜面鱼儿,还是绵软柔嫩的山药条,都会满足你的味蕾需求。慢慢地,坝上人也通过吃下鱼儿学会了饭前喝汤,仅从健康角度看,无疑是一大进步。

  坝上人做莜面下鱼儿,除莜面、山药和必需的佐料外,不再添加其他食材,主打一个单纯、清爽。莜面下鱼儿有两种做法,一种称作生下鱼儿,先将山药切成小指般粗细的条,加水后置入调料在锅内煮到半生不熟,再把捏成形如小鱼的莜面倒入锅内继续焖煮,等到山药和莜面均已熟透,生下鱼儿就做好了。另外一种是熟下鱼儿,同样是先把山药切成小指般粗细的条,再将莜面捏成小鱼儿,然后烧水加调料煮山药条,上面蒸莜面鱼儿,等到锅中的山药即将熟透,莜面鱼儿也彻底蒸熟的时候,最后把蒸熟的莜面鱼儿倒入锅中,水开微煮即成。就二者的做法与口感而言,生下鱼儿的汤较浓,粘性大,味道厚重,适合中老年人享用;熟下鱼儿的汤相对较淡,黏性小,味道清爽,适合年轻人品尝。不过需要注意的是,煮生下鱼儿和煮饺子不同,煮饺子的时候,一旦饺子全部飘起来,就说明差不多熟透了;煮生下鱼儿刚好相反,刚放到锅里是漂在水面的,煮熟以后才会沉下去。鉴于莜面的这个特性,尤其是生下鱼儿捏起来不太容易,总感觉捏不成鱼的形状,再加上多数年轻人喜欢清汤寡欲,所以做生下鱼儿的越来越少,熟下鱼儿反而越来越火,已经成为张家口大小饭店顾客必点的莜面主食。

  在我上班的时候,和矿长门树彬在饭店吃过几顿饭,每次吃饭就要吃莜面下鱼儿。因为他是1968年8月从康保来的69名知识青年之一。他说:“吃莜面下鱼儿就是吃稀罕饭。”

  当滚水注入生面鱼儿的刹那,成千上万条鱼儿开始伏在水面,它们密集而沉默,像一支注定要被编入历史的部落,一旦经过岁月的洗礼,就会稳稳地沉淀于历史的长河。下鱼儿由生到熟的过程是暴烈而温柔的转化,面鱼儿遇水的顷刻骤然收紧,仿佛在回应它缺席了整整一个夏天的灌溉。这是一个反向的创世时刻,不是在混沌中生出秩序,而是将秩序的颗粒重新打碎,再捏合成一种崭新的,可供生命依附的形状。出锅的莜面下鱼儿通体透亮,泛着被温度熏陶过的,内敛的光,那不是食物该有的态度,更像一个被征服者被吞噬前的最后一次凝视,只是回甘来得有些猝不及防。

  我总认为,莜面下鱼儿之所以叫“鱼儿”,是因为它在水与火中摇摆,浮沉,模仿着另一种生命在另一种介质中的姿势,只不过活鱼游走是为求生,而莜面下鱼儿游走是为脱胎换骨,这条路虽然注定被吞咽,但是下鱼儿并不在乎结果怎么样,在乎的是经过滚烫之水洗涤的历程。这种坝上人发明的,隐秘的生活哲学,是以嬉戏的形态接近宿命用“游”的姿态掩饰“被吃”的真相,当它们在齿间断裂、化解,最后向食道缓缓滑落时,走过的究竟是献祭还是凯旋,取决于你站在哪个角度。

  当我们坝上人吞咽下最后一条莜面鱼儿时,些许感觉的不是饱腹,而是一阵空茫的宁静。这时你会忽然意识到,莜面下鱼儿的制作过程再次告诉我们,人类并非这片土地的征服者,或许也是那条被大地搓揉,推送,并被最终吞食的鱼。我们看似在享用谷物,实则是谷物以另一种形态延续了生命,最终成为我们凝视这片田野的眼神。所谓的食物链,尽头之处是首尾相接,不断演化成温热的轮回。莜面在掌心弯成鱼的弧度,人类在天地掌心弯成生命的弧度,谁也没比谁多游出一寸,谁也没有最终战胜谁。

  锅巴饺子,有的人称为“坝上螃蟹”。说实在话,锅巴饺子的味道不错,是传承了多少年的食物,只是做法略有不同而已。这些女人们很清楚,如果仍然沿用传统做法,孩子们吃上几顿就感觉不新鲜了。于是乎,这些“登得了厅堂,下得了厨房”的主妇们,开始在配料上别出心裁,不断推陈出新。在那个连胡麻油都显金贵的年月,村民做菜历来是提味靠大葱,增香靠酱面子,调色靠大酱,葱花、酱面子和花椒面(有时连花椒面也没有)是创造食物奇迹的最好佐料。山药丝、胡萝卜丝,加上葱花和酱面子,这些都是标配的馅料,如果再往里滴点熟胡麻油,瞬间满屋飘香。馅料拌好后,主妇们就开始旋饺皮子了,这也是可与推窝窝媲美的莜面技艺,需要双手十指密切配合,互动进行。旋时两只手的大拇指朝里向外推,其余四指由外向里收拢,边旋转边推拿,不一会儿,一个外表极像大海蚌的莜面大饺皮就问世了。加上满当当的馅料,这样的锅巴大饺子,一个足有半斤重,如果要把白面水饺放进去,估计三四个也塞不满。

  那年月的大铁锅绝对是万能型的,蒸、烤、熬、烙、烧都是它,从早到晚从不消停。当大铁锅底的水温烧得差不多时,锅巴大饺子就要踏上“凤凰涅槃”之旅了。整齐排列的锅巴大饺子,相互依偎在半锅腰,下面是水蒸桑拿,中间是火烤炼狱,上面是锅盖封闭,面对如此重围,几分钟就能完成脱胎换骨与浴火重生。眼见锅内蒸汽渐少,已经闻到淡淡的焦糊味,还有那种说不出来的浓香味,这时会彻底激发你的味蕾,让你欲罢不能,恨不得张开大口去吞咽那些即将出锅的锅巴大饺子。对于农家子弟而言,这样的食物赛过任何佳肴。蔬菜的清香,莜面的管饱与耐饿,共同成就了农家孩子的美誉,虽然生在庄户人家,但也可以凭借母亲的双手,亲口品尝世间难得的珍馐。

  要说锅巴大饺子中的极品,当属猪油渣渣包出来的大饺子。那时的猪大油很紧缺,再说普通人家也舍不得买,偶尔能买回点猪板油,全家人解馋就成为板上钉钉的事情。因为猪油炼好后,总会剩下油渣渣,这绝对是非常难得的包饺子材料。将猪油渣渣剁碎,拌进山药萝卜馅,再配上仅有的,再简单不过的调料,这样的锅巴大饺子一旦出锅,农家特有的场景即刻就会上演,孩子们一边喊着烫手,一边不住嘴地啃咬,第一个还未完全咽进肚,就要伸手去拿第二个,幸亏父母在旁边呵斥,否则撑破肚皮还真说不定。

  锅巴大饺子的厚重、包容与莜面的饱食、耐饿,刚好诠释了人类对于大自然的敬畏,对于食物的依存。对于坝上人来说,虽处苦寒之地,但却凭借粗粝的双手与无尽的智慧,不断创造奇迹,特别是在传统饮食制作方面,不断向世人分享美食佳肴,看似普通而又简单的食材,经过坝上人的精雕细琢,却能登上大雅之堂,甚至成为饮食界的天花板,征得世人的关注与认可。

  令人馋涎欲滴的锅巴大饺子,让人激情四射的农家饮食场景,永远是坝上人的留恋与回味。

  莜面窝窝不仅是一道坝上人果腹的主食,更是一件凝聚了坝上人智慧与温情的艺术品。它形似蜂窝,状如石榴嘴,晶莹剔透中透着麦香,筋道爽滑间藏着乡愁。

  制作莜面窝窝,首重“烫”。莜麦性寒,唯有滚沸的开水才能激发出其深层的香气与韧性。将刚烧开的沸水缓缓注入莜面粉中,边倒边搅,待雪花状的面絮稍凉,趁热揉成光滑面团。这一步讲究手速与力度的配合,面团需软硬适中,盖上湿布醒发,锁住水分与温度,为后续的塑形打下基础。

  成型是莜面窝窝的灵魂所在。揪下一小块面剂,置于光滑的案板或刀背之上,用手掌根部向前推抹,瞬间化作薄如蝉翼、长若牛舌的面片。随即,食指灵巧地将其卷起,形成中空的小筒。一个个窝窝竖立在笼屉中,彼此依靠,紧密排列,宛如蜂巢般整齐有序。这不仅是手艺的展示,更是对“牢靠”、“和睦”美好寓意的无声诠释。

  莜面窝窝,粗粮细作,简朴而不简单。它承载着张家口坝上人家的热情好客,也见证着岁月流转中的不变温情。在这方寸之间,品味的是自然馈赠,传承的是匠心精神。

  莜面囤囤是坝上农村常见的面食,卷的过程跟做白面花卷有些相似。和好的莜面,经过反复揉搓,再擀成椭圆形大饼,将提前拌好的馅料均匀撒在大饼上面,然后一层层卷起来,用刀切成一个个卷子,上锅蒸熟即成。莜面囤囤有咸、甜两种,区别在于加盐和不加盐。囤囤所用的馅料多为擦成丝状的山药、胡萝卜,还有韭菜,以及必需的佐料,再加少许胡麻油调和而成。咸囤囤吃起来无需蘸料,甜囤囤必须蘸料吃,否则口感很淡。

  外形敦实、粗壮、厚重的莜面囤囤,里面蕴藏着朴素的哲理,那是庄稼人对粮食的敬畏,对丰收的期盼,对美好生活的向往。蒸熟的莜面囤囤,一圈套一圈,一圈紧挨一圈,活脱脱就是一个个微缩的粮囤。“囤”这个字发音时,嘴巴必须是圆的,很像囤的形状,也像张口吃东西的样子。囤是用梓棘或荆条编成的,立在地上略显笨拙。不过莜面囤囤已无“囤”之意,不再盛放粮食,因为本身就是粮食。你吃莜面囤囤,就像把“囤满”这个念头一口口吃进肚里,装在心中,这似乎是庄稼人和土地之间最隐秘的游戏,从种到收,再到腹中消化,形成完整的闭环,演绎完美的生命周期。

  仔细观察莜面囤囤的横截面,莜面是皮,馅料是芯,一圈一圈地包裹着,像坝上老榆树的年轮,分不出哪里是起点,哪里是终点。就像春种秋收,循环往复,庄稼人在这个圈里不停地转,一辈子都转不出去,或许压根不想转出去。在康保民间,莜面囤囤还有个非常形象的名字,叫“老汉卷铺盖”。卷起铺盖是要出门的,坝上人的祖上大多来源于晋北地区,当年他们结伴而行,离开故土远赴张家口坝上谋生时,“一卷铺盖出口外,风餐露宿话东西”。一种食品两个名字,“囤”是守护,是圆满,是庄稼人永不破碎的梦想;“卷”是离开,是漂泊,是梦醒以后不得不走的路程。莜面囤囤就这么沉默地裹着两头,裹着庄稼人生命里拆不开的悖论,守着土地的人盼丰收,离开土地的人盼回家。哪里是甜,哪里是苦;那边是守望,哪边是期盼,也许永远说不清楚。

  小时候,每到正月二十五这天,总会目睹长辈们装扮“老填仓”的场景,他们用草木灰在院里画出粮囤,中间放上五谷杂粮。那天也必定会蒸上一笼屉莜面囤囤,再将蒸熟的莜面囤囤端到院里,仰望天空举一举,示意敬天;再躬下身子举一举,意在敬地。敬过天地,全家人才能分食囤囤,而且必须吃完。按照民间习俗,吃了莜面囤囤,就算填了仓,只不过这个仓在人的肚里。把形如粮囤的莜面囤囤吃进肚子,让身体变成粮仓,并让魂魄守护着粮仓。这究竟是封建迷信,还是庄稼人对于天地的敬畏,也许越是古老的习俗,越能揭示朴素的生活哲理。人本身就是土地最后的粮仓,你吃下去的每粒粮食,最后都要变成你的力气、你的精血,还有你的骨骼。你活着,好好地活着,粮食就会以你的形态继续活着,茂盛硕壮地活着。

  坝上风大,吹走了许多浮尘与迷惘,可莜面囤囤还在。与真实的粮囤相比,它虽然很小,小到可以托在掌心,却能装载整片土地的喜怒哀乐。莜面囤囤一圈一圈的纹路,藏着风雨,藏着旱涝与丰收,还藏着出口外的背影和填仓节的火光,藏着庄稼人不愿说出口的辛劳,以及来到这个世界的情结。蒸熟的莜面囤囤冒着热气,当你一口一口咀嚼,一圈一圈品味,吃到最后你会忽然觉得,与其说是在吃东西饱腹,倒像是在读书学史,看似书中无字,却能读出厚重的文化、沧桑的历史,还有世人的生存法则。

  莜面傀儡是让我魂牵梦绕的,经常吃的一种朴实无华的莜面饭。这道坝上人餐桌上的经典美食,藏着北方大地的馈赠,也藏着那段与莜面相伴的苦寒却幸福的岁月。

  做傀儡就是把种的土豆洗净煮熟,去皮后捣成细腻的土豆泥,再按比例拌入本地加工的莜面。两者搅拌匀后,揉搓成松散的颗粒状,再上屉蒸熟。蒸熟后的块垒,在倒了胡麻油、放了葱花爆香后的锅里,再把傀儡倒入小火慢炒,直到傀儡表面微黄、香气四溢,撒上少许盐和花椒,一碗沙糯筋道、醇香扑鼻的莜面傀儡就做好了。此时,配上一碟自家腌的烂腌菜,再来一碗小米稀粥,刻在我味蕾上的坝上味道,就此徐徐拉开序幕。那时候,日子过得清贫,一年到头吃的最多的就是各种莜面吃食,顿顿不离、天天如此,莜面几乎填满了我整个童年、少年的餐桌。一年四季,吃法各异,却都离不开莜面。

  时至今日,身边有人会说,当年吃腻了莜面,如今再不想碰,可我偏偏不一样,时至今日,我依旧偏爱莜面饭,依旧惦记着莜面傀儡的味道,隔上一段日子不吃,心里就空落落的。常常有人问我,是不是对莜面有着特殊的情结,我总会笑着点头。

  那个年代的日子,是真的苦。吃不饱、穿不暖是常态,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,没有大鱼大肉,没有山珍海味,粗茶淡饭就是日常,而莜面,便是这粗茶淡饭里最坚实的支撑。可生活即便如此清苦,我们却从未觉得难熬,反而心里满是踏实的幸福感。

  那时候的人心,纯粹又温暖,就像坝上的莜面一样,朴实无华却饱含温情。邻里之间没有猜忌、没有攀比,谁家做了莜面傀儡、炸了油饼,都会端给邻居尝尝;谁家遇到难处,街坊四邻都会主动搭把手,互相帮衬着渡过难关。一家人围坐在炕上,哪怕吃着最简单的饭菜,聊着家常、说着趣事,粗茶淡饭也吃津津有味;一家人齐心协力,为了生活奔波劳作,虽辛苦,却心往一处想、劲往一处使,日子过得安稳又有盼头。没有纷繁的诱惑,没有生活的重压,简单、知足、安稳,就是最大的幸福。

  计划经济时代物资相当匮乏,坝上人是靠着莜麦、土豆艰难度日。如今,坝上的莜面从家家户户的果腹之物,已经变成了如今享誉全国的特色美食。我深知,如今的衣食无忧、国泰民安,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,正是无数人在那个艰苦年代里,默默付出、辛勤耕耘、艰苦奋斗,才换来了国家如今的强盛,换来了我们当下的幸福生活。那段苦寒的岁月,虽然清贫,却磨砺了我们的意志,教会了我们勤劳、善良、知足与感恩,就像坝上的莜麦,在贫瘠的土地上顽强生长,最后绽放出夺目光彩,成为人人崇尚的绿色、健康的营养美食。幸福从来都不是锦衣玉食、荣华富贵,而是历经风雨后的安稳,是苦尽甘来的珍惜,是家人相伴的温暖,是一口熟悉的故乡味道。

  正是因为吃过苦、受过累,我们才更明白当下生活的来之不易,才更懂得珍惜眼前的幸福,更怀念当年那碗带着胡麻油香的莜面傀儡——那是坝上大地的馈赠,是母亲的手艺,是乡愁的味道。如今,我已步入晚年,远离了年少的清贫,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,山珍海味随时可及,却依旧怀念儿时那一碗莜面傀儡,怀念那段岁月。

  坝上的莜麦种植已有1500多年的历史,从张库大道上的“香莜牛牛”,到如今的“莜面大全”,莜面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,成为坝上饮食文化的重要符号与载体。往后余生,我会始终怀揣着对过往的敬畏,珍惜当下的美好生活,知足常乐、心怀感恩,不辜负时代的馈赠,不辜负安稳的岁月。

本网记者:杨景瑞

作者:冀中能源张矿集团:杨景瑞
编 辑:春天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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