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王利雄:宝当滩的蓝花花 | |||
| 2026/8/17 14:29:21 散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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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北平原的风,总是温厚又绵长,吹过无边无际的麦田,吹过错落的土坯院墙,也吹老了我一生最惦念的人——我的姥娘。她是平原上最普通的老太太,一辈子没走出过这片黄土地,不识几个字,不会说温柔的情话,却用一辈子的烟火温柔,把所有的偏爱和呵护,都给了我这个外孙。 记忆里的姥娘,永远是忙碌的模样。春日拾麦穗,夏日摘棉花,秋日收玉米,冬日晒杂粮,平原的四季轮回里,她的身影从未停歇。岁月在她身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痕迹,黝黑的脸颊爬满皱纹,像田埂上纵横的沟壑,粗糙的双手结着厚厚的老茧,那是一辈子劳作的印记。可就是这双布满沧桑的手,牵着我走过了整个童年,把最软的温柔、最暖的疼爱,细细密密地裹进了我的岁岁年年。 小时候,我最盼着去姥娘家。通往村庄的土路蜿蜒曲折,远远地,总能看见姥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张望。无论春夏秋冬,无论阴晴雨雪,只要听说我要来,她便早早等候。风掀起她花白的头发,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她眯着眼睛望向路的尽头,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期盼。待我飞奔到她身前,她粗糙的手掌立刻裹住我的小手,掌心带着阳光和土地的温度,暖暖的,稳稳的,瞬间驱散我一路的风尘与疲惫。 姥娘的疼爱,都藏在农家小院的烟火吃食里。那个低矮的土坯厨房,一口黑漆漆的铁锅,总能熬出世间最香的味道。平日里省吃俭用的她,舍不得吃一口白面馍,舍不得尝一颗糖果,可只要我来,她便倾尽所有。清晨天不亮,她就起身生火,为我蒸暄软的白面馒头,烙金黄酥脆的杂粮饼,煮一碗卧着溏心蛋的热汤面。夏日常给我冰镇井水西瓜,秋来为我晒软糯的红薯干,寒冬里就守着灶台,给我炒香喷喷的花生米。 我总爱围着灶台打转,踮着脚尖眼巴巴张望,姥娘便一边笑着嗔怪我是小馋猫,一边把最热乎、最软糯的吃食先递到我手里。她自己总是小口啃着粗粮窝头,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温柔。我说姥娘你也吃,她总摆摆手,笑着说自己不爱吃,说年纪大了胃口不好,其实我小小年纪便懂得,她哪里是不爱吃,只是想把所有的甜,都留给她的外孙。 平原的日子平淡清贫,可姥娘总能把朴素的时光过得温暖妥帖,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我。幼时顽皮贪玩,总爱在田埂上疯跑,追蝴蝶、捡麦穗、趟小河,跑得满身泥土,偶尔还会摔得膝盖发红。每一次狼狈归来,姥娘从不会厉声责备,只是轻轻拍掉我身上的尘土,小心翼翼揉着我磕碰的地方,柔声细语地叮嘱我慢点跑、别贪玩。夜里我偶尔哭闹,她便把我搂在怀里,坐在炕沿上轻轻摇晃,用最朴实的乡谣哄我入睡。土炕温热,怀抱安稳,伴着她轻轻的拍打声,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会慢慢消散。 夏日的平原蚊虫肆虐,每到夜晚,姥娘就拿着蒲扇坐在我身边,一下、一下,缓缓地为我扇风驱蚊。蒲扇划过晚风,带着浅浅的草木清香,赶走燥热与蚊虫,送来满身清凉。我在她缓缓的扇动声里沉沉入眠,而她总要等我睡熟,才敢轻轻放下扇子,悄然歇息。冬日寒风凛冽,土屋单薄,她会早早把我的棉衣棉裤铺在温热的炕头,天亮时分,亲手为我穿戴整齐,把我的小手揣进她温暖的掌心,护住我所有的寒凉。 长大后我渐渐远离故乡,奔赴远方求学、生活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每次临行前,姥娘总要忙碌许久,她佝偻着身子,翻遍家里的储物筐,把晒干的花生、红枣、红薯干,各样农家特产一一塞满我的行囊。她不会说叮嘱的话语,只是反反复复交代我在外好好吃饭、好好照顾自己,语气笨拙又真诚。车子缓缓开动,我回头望去,年迈的她依旧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目送我远去,瘦小的身影立在辽阔的平原上,越来越小,却在我心里愈发清晰、厚重。 如今,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,平原的麦田依旧岁岁金黄,可我的姥娘老了。她的腰身愈发佝偻,步履变得蹒跚,听力、视力都渐渐衰退,再也不能早早站在村口张望,再也不能为我忙碌灶台、彻夜扇扇。可只要我回去,她依旧会费力地起身,眼神瞬间清亮,紧紧拉着我的手,一遍遍摩挲着,眼底的疼爱,从未减半。 这片宽厚的华北平原,养育了一代又一代朴实的人,也养育了姥娘纯粹无私的爱。她的爱,没有华丽的言辞,没有隆重的仪式,就像平原上的黄土,朴素、沉默,却厚重辽阔,滋养着我的童年,温暖着我的余生。她用一生的琐碎与温柔,护住了我的年少时光,为我挡尽了岁月的风雨。 风又吹过麦田,岁岁年年,生生不息。我深知,世间万般风景,都抵不过姥娘的温柔。这份扎根平原、质朴纯粹的疼爱,是我此生最珍贵的铠甲,无论我走多远、闯多久,永远温暖如初,岁岁安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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