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王金启:我是一头老黄牛(小说) | |||
| 2026/8/19 13:09:21 小说、故事、杂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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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记事的时候,就已经在王文胜家的牛棚里了。 牛棚是土坯垒的,屋顶铺着麦草,夏天漏雨,冬天透风。王文胜说我是他用三袋小麦从邻村换回来的,那年我才两岁,角刚冒出个尖尖,像两粒刚破土的竹笋。 "这牛骨架大,是个好劳力。"买我的时候,王文胜拍着我的脊背,对卖牛人说。他的手掌粗糙,带着老茧,拍在我身上却很轻,像是怕弄疼了我。 我那时还不懂什么叫"好劳力",只知道这个叫王文胜的男人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先给我添一筐干草,再去灶房烧火。他媳妇菊花跟在后面,端着半盆豆渣,倒进我的石槽里。 "慢点儿吃,别噎着。"菊花总是这么说。她的声音软和,像春天河面上化开的冰。 我就低下头,慢慢嚼。干草是去年的麦秸,带着太阳的味道;豆渣是磨豆腐剩下的,酸里透着甜。我吃得很认真,因为我知道,吃完这一顿,就要下地了。 王文胜家有十二亩地,八亩种麦子,三亩种玉米,还有一亩自留地,种着红薯和萝卜。在那个年月,一头牛就是半个家当。犁地、拉车、碾场、驮粪,样样离不了我。 我不怕干活。我生来就是干活的命。四条腿往地里一站,犁铧插进土里,王文胜在后面扶着犁,喊一声"驾",我就迈开步子往前走。泥土翻起来,一浪一浪的,像黑色的波浪。王文胜的吆喝声在田野上飘着,有时候是"嘚儿——",有时候是"喔——",我都听得懂。 "嘚儿"是往左,"喔"是往右,"驾"是快走,"吁"是停下。 这些话,比人话还好懂。 二 菊花是王文胜的媳妇,嫁过来三年了,还没生养。 我常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,纳鞋底,纳着纳着就发愣。王文胜从地里回来,把犁往墙根一靠,洗了手脸,就去灶房烧火。菊花回过神来,赶紧站起来:"你歇着,我来。" 两个人在灶房里忙,一个烧火,一个擀面,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在牛棚顶上打了个旋,散了。 有一回,菊花端着豆渣来喂我,忽然蹲下来,摸着我的头说:"老黄啊,你说我这肚子,咋就不见动静呢?" 我甩了甩尾巴,赶走一只牛虻。我不懂这些,我只知道她的手很暖,摸着我的脑门,一下一下的,像在哄一个孩子。 王文胜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牛棚门口,没说话。过了半天,他才说:"急啥,慢慢来。" 菊花没回头,肩膀却抖了一下。 那天晚上,我听见他们在屋里说话。菊花的声音细细的,带着哭腔:"娘又托人捎话了,说再不生,就让你……" "让我啥?"王文胜的声音闷沉沉的,"让我休了你?我王文胜不是那种人。" "可是……" "没啥可是。"王文胜打断她,"睡吧,明天还要犁东头那块地呢。" 屋里安静了。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,白晃晃的。我趴在牛棚里,反刍着白天吃的草,听着远处的蛙鸣,心里想,人啊,比牛还累。牛累了,趴下歇会儿就好了;人累了,心里还装着事儿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 三 那年夏天,天旱。 整整一个月没下一滴雨,地里的麦子卷了叶,像被火烤过一样。王文胜急得嘴上起了泡,每天天不亮就去井边挑水,一担一担往地里浇。十二亩地,靠人挑,哪浇得过来? "老黄,咱得拉水去。"王文胜给我套上牛车,车上放着两个大木桶。菊花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瓢。 从村头的深井到地里,有二里地。我拉着车,一步一步走,太阳晒在背上,像着了火。王文胜在旁边走着,时不时用袖子擦汗。菊花坐在车沿上,看着我,忽然说:"文胜,让老黄歇会儿吧,你看它喘的。" "歇啥,"王文胜嘴硬,"再不浇,麦子就完了。" 可他还是停下了,走到井边的树荫下,把我拴在树干上,又从井里打了半桶水,端到我面前:"喝吧。" 我把头埋进桶里,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。水是凉的,带着井壁的青苔味。喝完了,我抬起头,看见王文胜坐在地上,背靠着树,闭着眼,脸上的汗一道一道的,像小河沟。 菊花蹲在他身边,用草帽给他扇风。 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人跟牛,其实是一样的。都在这日头底下熬着,都在这黄土地里刨食吃。谁也不比谁金贵,谁也不比谁低贱。 浇了半个月,天终于下雨了。 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,地里的麦子缓过劲来,叶子又舒展开了。王文胜站在雨里,仰着脸,让雨水浇在头上。菊花站在门口,喊他:"进来!别淋着!" 他不进来,就那么站着,忽然笑了。笑得像个孩子。 我在牛棚里,看着雨帘,也甩了甩尾巴。 四 秋天的时候,菊花终于有了身孕。 消息是村东头的老中医号出来的。王文胜那天从镇上回来,自行车骑得飞快,一进院门就喊:"菊花!菊花!" 菊花从屋里出来,手里还拿着针线。王文胜跳下车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:"大夫说有了!两个月了!" 菊花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就下来了。她没说话,只是哭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王文胜也红了眼圈,拍着她的背:"哭啥,好事儿,好事儿。" 那天晚上,他们给我加了料——半盆黑豆,是过年才舍得吃的好东西。 "老黄,"菊花蹲在我面前,眼睛红红的,却笑着,"你也跟着高兴高兴。" 我嚼着黑豆,香得很。我知道,这个家要有孩子了。 从那以后,王文胜不让菊花干重活了。挑水、劈柴、下地,全是他一个人的。菊花就在家做做饭,缝缝补补,偶尔来牛棚看看我,跟我说说话。 "老黄啊,你说这孩子是男是女?" "要是个男娃,长大了跟他爹一样,是个实在人。" "要是个女娃,就叫她……叫她啥好呢?" 她想了半天,也没想出个名字,就笑了:"不急,还有好几个月呢。" 我也不急。我每天拉车、犁地,日子像车轮子一样,一圈一圈转着。只是王文胜比以前更卖力了,好像要把孩子将来的份儿也一起干出来似的。 有一回犁地,他忽然在后面说:"老黄,等孩子长大了,我让他叫你一声'黄叔'。" 我没回头,只是加快了步子。 五 孩子是腊月里生的,男孩,六斤八两。 生的那天晚上,下着大雪。王文胜在屋里转来转去,接生婆在里面忙,菊花的叫声一阵一阵传出来。我在牛棚里,听着,心里也揪着。 半夜里,一声啼哭划破了雪夜。 王文胜推开门就往里冲,被接生婆推出来:"慌啥,母子平安,是个带把儿的!" 王文胜站在雪地里,愣了半天,忽然蹲下来,捂着脸哭了。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就那么蹲在雪地里,呜呜地哭。哭声不大,却比什么都响。 第二天,他给我抱来一捆干草,是最好的那种,又细又软。"老黄,"他说,"我有儿子了。" 我看着他,他的眼睛肿着,嘴角却翘着,像个傻子。 孩子取名叫王根生,取"根在土里生"的意思。小名就叫牛牛。 牛牛长到三岁,就开始跟着菊花来牛棚看我。他胆子小,第一次见我,躲在菊花身后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 "娘,它好大。" "它是老黄,是咱家的功臣。"菊花拉着他的手,让他摸我的鼻子,"摸摸,它不咬人。" 牛牛的小手软软的,碰了一下我的鼻子,就缩回去了。我打了个响鼻,他吓得往后一跳,然后又咯咯地笑了。 从那以后,牛牛天天往牛棚跑。他给我拔草,给我喂馒头渣,还骑在我背上,喊"驾驾驾"。王文胜看见了,也不拦,只是笑着说:"慢点儿,别摔着。" 我就慢慢走,驮着这个小小的人,在院子里一圈一圈转。 那是我这辈子最舒坦的日子。 六 牛牛七岁那年,村里来了拖拉机。 是村支书家的儿子从县城买回来的,红色的,突突突地响,屁股后面冒黑烟。全村人都围过来看,孩子们追着跑。 "这玩意儿,比牛快多了。"有人说。 "犁地也比牛深。" "一头牛多少钱?一台拖拉机多少钱?算算就知道了。" 王文胜站在人群外面,没说话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 那天晚上,他来牛棚喂我,蹲在我面前,摸了摸我的角。我的角已经很长了,弯弯的,像两轮新月。角尖磨得发亮,是这些年拉车、顶门、跟别的牛打架磨的。 "老黄,"他说,"你也老了。" 我那年十五岁,在牛里,算是中老年了。步子慢了,犁地也不如从前深了。有时候拉着重车上坡,会喘得厉害,腿肚子打颤。 菊花端着豆渣进来,听见这话,说:"老了咋了?老了也是咱家的功臣。" "我没说啥。"王文胜站起来,"就是……唉。" 他没再说下去。 第二年春天,王文胜也买了一头小牛犊,花了他攒了三年的钱。小牛犊是黄色的,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,角刚冒出个尖尖。 "老黄,"王文胜把小牛犊牵进牛棚,拴在我旁边,"这是你徒弟,以后你带着它。" 小牛犊怯生生的,往我身边靠。我甩了甩尾巴,算是认了。 从那以后,下地的时候,我在前头走,小牛犊在后面跟着。王文胜扶着犁,有时候喊我,有时候喊它。小牛犊还不会干活,东张西望,走两步就停下来吃草。王文胜也不恼,耐心地教它。 "嘚儿——往左,对,往左。" "喔——往右,哎,对了。" 我听着这些话,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是这么教我的。 日子就这么过着。小牛犊一天天长大,我一天天老去。 七 我二十岁那年,彻底干不动活了。 那天拉着一车玉米从地里回来,走到半道,我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车上的玉米撒了一地,王文胜赶紧跳下来,跑到我面前。 "老黄!老黄你咋了?" 他的声音慌了。我想站起来,可是腿不听使唤,像灌了铅似的。菊花也跑过来,蹲在我身边,摸着我的脖子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 "文胜,它老了……" 王文胜没说话,把车上的玉米一筐一筐搬下来,减轻重量。然后他蹲在我面前,用肩膀顶着我的肚子,使劲往上抬。 "起来,老黄,起来。咱回家。" 我用尽全身力气,终于站了起来。腿还在抖,可是我站住了。 那天以后,王文胜不让我干活了。他把小牛犊套上车,自己赶着去地里。我留在牛棚里,每天吃了睡,睡了吃。 菊花每天来给我喂水,摸着我的头说:"老黄,你就好好歇着,这些年辛苦你了。" 我歇着,可是心里空落落的。牛这东西,闲不住。每天看着小牛犊拉着车出去,听着远处传来的吆喝声,我就趴在牛棚门口,望着村口的路,望很久。 有一天,牛牛放学回来,蹲在我面前说:"老黄,我爹说你干了一辈子活,该歇歇了。" 我看着他。他已经十二岁了,是个半大小子了,个子快赶上他爹了。他的眉眼像菊花,脾气像王文胜,实在,话不多。 "等我长大了,"牛牛说,"我给你买最好的草料。" 我甩了甩尾巴,算是谢了。 八 我走的那天,是个秋天的傍晚。 那天的天特别红,像着了火一样。我趴在牛棚里,知道自己不行了。呼吸越来越浅,眼前的东西也越来越模糊。 王文胜来了。他刚从地里回来,鞋上还沾着泥。他蹲在我面前,一句话也不说,就那么看着我。看了半天,他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角。 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,带着老茧,可是比从前更抖了。 "老黄,"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哑得厉害,"你跟着我,二十年了。" 我想叫一声,可是发不出声音。只能眨了眨眼睛。 "二十年了……"他重复了一遍,然后低下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 菊花也来了,站在他身后,抹眼泪。牛牛站在最后,眼圈红红的,咬着嘴唇。 "爹,"牛牛说,"老黄它……" "别说话。"王文胜打断他,"让它安静会儿。"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。土坯的牛棚,麦草的屋顶,石槽,拴我的木桩,还有门口那棵老槐树。这些东西,我看了二十年,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。 我听见王文胜的哭声,闷闷的,像从地底传上来的。我听见菊花在说:"别哭了,它听不见的。"我听见牛牛说:"娘,我以后再也不骑老黄了。" 我还听见远处的田野上,小牛犊在叫。一声一声的,像在喊我。 ##九 他们把我埋在了村头的老槐树下。 王文胜亲手挖的坑,挖了很深很深。他说,深点儿,别让野狗刨了。 埋我的时候,菊花放了一筐干草在坑里,是最好的那种,又细又软。牛牛把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一包黑豆,也撒了进去。 "老黄,"王文胜站在坑边,最后说了一句,"下辈子,别做牛了。做人吧。" 我在土里,听着这话,心里想,做人有什么好的?做人要操心,要发愁,要为了孩子、为了日子、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 做牛多好。饿了吃,困了睡,干活就好好干活,歇着就好好歇着。不用想那么多,不用愁那么多。 可是如果有下辈子,我还是愿意做王文胜家的牛。 因为这个家,有个叫王文胜的实在人,有个叫菊花的软心肠女人,有个叫牛牛的孩子。他们把我当家人,不是当牲口。 这就够了。 老槐树上的叶子落下来,一片一片,盖在新翻的泥土上。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,像谁在说话。 说的什么,没人听得懂。 只有我知道。 那是一头老黄牛,在说:谢谢你们,这二十年,我过得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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