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李 勇:玉米地(小说) | |||
| 2026/8/19 13:11:09 小说、故事、杂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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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毛第一次牵秀丽的手,是在村东头那片玉米地里。 那年他十七,秀丽十六。玉米长得比人还高,青绿色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,像无数只手在拍巴掌。日头毒,晒得地皮发烫,可一钻进玉米地,阴凉就从四面八方围过来,带着一股青涩的、甜丝丝的气息。 毛毛是去掰玉米的。他爹腰不好,娘在镇上给人帮厨,家里的活儿大半压在他肩上。他背着一只竹筐,赤着脚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腿。掰到地中间的时候,他听见前面有窸窸窣窣的响动,以为是野兔,猫着腰凑过去,却看见秀丽蹲在地上,正往一只布包里塞什么东西。 "秀丽?" 秀丽吓了一跳,回过头来,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。她手里攥着几根刚掰下来的玉米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 "我……我娘病了,想吃口嫩玉米。"秀丽的声音很小,像蚊子哼哼,"我家地里的还没熟,就……" 毛毛没说话。他看了看她布包里那几根玉米,又看了看她通红的脸,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他蹲下来,从自己筐里挑了十几个最饱满的,一股脑塞进她的布包。 "拿去吧,就说是我给的。我家地多,吃不完。" 秀丽抬起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,像盛了两汪水。她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出来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 从那以后,毛毛去玉米地的时候,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跟着。有时候回头,能看见秀丽家的烟囱冒着烟,能看见她在院子里晾衣服,红头巾在风里一闪一闪的。 秋收的时候,全村人都忙。玉米掰下来,堆在打谷场上,像一座座金黄色的小山。毛毛家的玉米堆最大,他爹坐在场边的石磙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脸上是藏不住的笑。 秀丽也来帮忙。她娘的病好了些,能下地了,就让她来还人情。她干活麻利,剥玉米的手又快又巧,不一会儿就剥出一大堆黄澄澄的玉米棒子。毛毛坐在她旁边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 "你以后想干啥?"秀丽问。 "想当兵。"毛毛说,"去外面看看。" "那你还回来吗?" 毛毛愣了一下。他抬头看天,大雁排着队往南飞,叫声在空旷的田野上荡来荡去。他想说"当然回来"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,不知道自己走了还能不能回来。 秀丽没再问。她低下头,继续剥玉米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 那年冬天,毛毛真的走了。走的前一天,他去了村东头的玉米地。玉米已经收完了,只剩下一排排光秃秃的秸秆,在寒风里瑟瑟发抖。他在地头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落山,才转身离开。 他没看见,不远处的土坡后面,秀丽也站了很久。她手里攥着一条围巾,是她织了半个冬天的,灰蓝色,针脚有点歪。她本来想送给他,可最终没有走过去。 毛毛这一走,就是五年。 五年里,他写过几封信回来,都是寄给爹娘的。信里说他在部队很好,提了干,入了党,还立了三等功。他没提过秀丽,秀丽也没问过。可村里的人都知道,秀丽一直在等。 秀丽二十二岁那年,她娘又病了,这次病得重。家里欠了一屁股债,媒人踏破了门槛,说的都是邻村的人家,彩礼一个比一个高。秀丽不说话,只是低着头纳鞋底,一针一针,扎得又深又密。 她娘拉着她的手哭:"秀丽啊,娘对不住你,可你弟弟还在上学,家里实在……" 秀丽打断她:"娘,我嫁。" 她嫁的是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,姓王,比她大八岁,人老实,话不多。彩礼给得足,她娘的病有钱治了,弟弟的学费也有着落了。出嫁那天,秀丽穿了一件红棉袄,是用当年那条灰蓝色围巾的线重新染的。 毛毛是在秀丽出嫁后的第三个月回来的。他穿着军装,胸前别着军功章,走在村里的土路上,引得一群孩子跟着看。他先回了家,放下东西,喝了碗水,然后就往村东头走。 玉米地还是那片玉米地。春天刚到,地里翻了新土,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他在地头站着,看见一个女人背着竹筐从远处走来,走路的姿势有点像秀丽,可走近了才发现不是。 是隔壁的二婶。二婶看见他,叹了口气:"毛毛啊,你可回来了。秀丽……上个月出嫁了。" 毛毛"嗯"了一声,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抓起一把泥土,在手里攥了攥,又松开。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地上,悄无声息。 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去了玉米地。月亮很圆,照得地里一片银白。他想起十七岁那年,也是在这片地里,秀丽蹲在地上,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。他想起她问"那你还回来吗",想起自己没有回答。 风来了,玉米叶还没长出来,只有光秃秃的土地在月光下沉默着。 后来,毛毛也结了婚。媳妇是部队领导介绍的,城里人,有工作,通情达理。他把爹娘接到了城里,每年清明回来扫墓,每次都要去村东头的玉米地站一会儿。 有一年回来,他在镇上的供销社买东西,遇见了秀丽。 她胖了些,眼角有了细纹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正领着一个小男孩买糖。小男孩看见毛毛,仰起脸问:"娘,这个叔叔是谁呀?" 秀丽的手抖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毛毛,嘴角动了动,露出一个很淡的笑。 "是……是娘的一个老乡。" 毛毛也笑了笑。他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,塞给小男孩。小男孩怯生生地接了,躲到秀丽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看他。 两个人站在供销社的柜台前,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。天气,收成,孩子。说到最后,秀丽说:"你爹娘身体还好吧?" "好。"毛毛说,"你呢?" "也好。" 然后就沉默了。外面的阳光很好,照在供销社的玻璃柜台上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 毛毛走的时候,秀丽送他到门口。他回过头,想说点什么,可看见她身后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,话又咽了回去。他只是摆了摆手,说:"回去吧。" 秀丽也摆了摆手,没说话。 他走出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,秀丽还站在那里,蓝布衫在风里轻轻晃着,像很多年前,玉米地头上那一闪一闪的红头巾。 去年清明,毛毛又回来了。他已经退休了,头发白了大半,走路也慢了。村东头的玉米地还在,只是比以前小了些,旁边盖了几间新房。他在地头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,慢慢抽着。 一个老太太从地里走出来,背着一筐青草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她走到近前,停下来,看着毛毛。 "你是……毛毛?" 毛毛抬起头。老太太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,像盛了两汪水。 "秀丽。"毛毛站起来,声音有点哑,"你还在村里?" "在啊。"秀丽笑了笑,把背上的筐换了个肩,"老王前年走了,儿子在城里打工,我一个人,种点地,活动活动筋骨。" 两个人在老槐树下坐下来。说了很多话,说这些年的事,说村里的变化,说谁谁走了,谁谁搬了。说到最后,太阳快落山了,金黄的光洒在玉米地里,叶子哗啦哗啦地响,像无数只手在拍巴掌。 秀丽忽然说:"那年你走,我去送你了。就在土坡后面,站了好久。" 毛毛转过头看她。她的脸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,很平静,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。 "我织了条围巾,想给你,没敢过去。" 毛毛的鼻子一酸。他想说"我知道",可他不知道。他想说"对不住",可对不住三个字太轻了,轻得像玉米地里的一片叶子,风一吹就没了。 他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粗糙,布满了老茧,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。她没有抽回去,只是低着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像看着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。 风又来了,玉米叶在夕阳里哗啦哗啦地响。 很多年前,也是在这片玉米地里,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第一次牵起了一个十六岁姑娘的手。那时候的手是光滑的、温热的,带着嫩玉米的甜香。 很多年后,还是在这片玉米地里,一双布满老茧的手,握住了另一双布满老茧的手。 玉米地还在,人也还在。只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那些错过了的年月,都像风一样,从玉米叶的缝隙里穿过去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 太阳落下去了。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橘红色,映在两个人的脸上,暖暖的。 秀丽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:"走了,回家做饭了。" 毛毛也站起来:"嗯,走吧。" 两个人一前一后,沿着玉米地边的小路往村里走。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很长,交叠在一起,又慢慢分开。 玉米地在他们身后,安静地站着,像一个守了一辈子秘密的老人。 风一吹,叶子又响了。 哗啦,哗啦。 像在说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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