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作这件事，越做越让人不敢轻慢。

　　年轻时提笔，总觉得写作是倾泻，是把肚子里的话倒出来便罢了。写过几篇文章，得了几句夸奖，便以为自己握住了文字的缰绳。后来年岁渐长，读的书多了，经历的事多了，才慢慢懂得：写作不是倾泻，是雕刻；不是信马由缰，是如履薄冰。真正的写作者，面对一张白纸，心里头最先涌上来的，不是得意，而是敬畏。

　　一

　　敬畏写作，首先是敬畏文字本身。

　　汉字是有重量的。一个"愁"字，上面一个秋，下面一个心，秋风扫过心头，那滋味便全在里头了。一个"归"字，走之底托着一个"帚"，古人说"执帚而归"，是妇人打扫门庭等候远人归来的意思，里头藏着多少期盼与温存。这些字不是符号，是先人把一生的体察磨成了一粒一粒的种子，埋进笔画里，等着后人用心血去浇灌。

　　古人讲"一字之失，一句为之蹉跎"。贾岛为了"推"与"敲"一个字，骑在驴背上撞了京兆尹的仪仗；王安石写"春风又绿江南岸"，一个"绿"字改了十几次，从"到"过"过"，从"入"过"满"，最后才落在"绿"上。这些故事小时候读，只当是文人的矫情，如今再读，才品出那背后是对文字的虔敬。他们知道，一个字选对了，整句便活了；一个字选错了，通篇的气脉便断了。

　　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教训。早年写一篇怀念母亲的文章，开头写"母亲走了"，读来总觉得轻飘飘的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后来改了又改，改成"母亲不在了"，只多了一个"在"字，那空落落的滋味便涌了上来——"不在了"，是曾经在过，如今不在了，中间那道裂缝，正是生者心头的疼。文字就是这样，差之毫厘，谬以千里。你糊弄它，它便糊弄你的读者；你敬它一分，它便还你十分。

　　二

　　敬畏写作，更是敬畏真实。

　　写作最容易犯的毛病，是为了好看而编造。写一个人物，恨不得把所有美德都堆上去；写一段经历，恨不得把所有戏剧冲突都塞进去。结果文章是"好看"了，却假了，读者读着读着便出了戏。好的文章，不是编出来的，是从生活里"长"出来的。

　　我曾在煤矿干过多年瓦检员，背着仪器在巷道里走，头顶是滴水的岩层，脚下是泥泞的轨道。那种潮湿、那种昏暗、那种一个人走在千米井下的寂静，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，写出来总像隔着一层玻璃。后来我写煤矿题材的小说，有人说读着"有土腥气"，我知道那不是夸我文笔好，是夸我没有撒谎。我写的每一根支柱、每一盏矿灯、每一声放炮后的闷响，都是我亲眼见过、亲耳听过的。真实，是写作的根。根扎得不深，再繁茂的枝叶也是假花。

　　但真实不等于流水账。敬畏真实，还要有勇气直面那些不那么光鲜的部分。写故乡，不能只写麦浪滚滚、炊烟袅袅，也要写土地的贫瘠、日子的艰难；写人物，不能只写他的高光时刻，也要写他的怯懦、他的自私、他在暗夜里的挣扎。曹雪芹写贾宝玉，既写他的痴情，也写他的乖张；鲁迅写阿Q，既写他的可悲，也写他的可怜。伟大的写作者，从不回避人性的褶皱，因为他们知道，只有把褶皱写出来，人物才是立体的，文章才是有筋骨的。

　　三

　　敬畏写作，也是敬畏读者。

　　有人说，写作是写给自己看的。这话只说对了一半。写作的起点或许是自我表达，但一旦文字落到纸上、发出去，它便不再只属于你自己。它会被千千万万双眼睛阅读，会在千千万万颗心里激起涟漪。你写的每一句话，都在参与塑造读者对世界的理解。这是一件多么郑重的事。

　　我读过一些文章，通篇是情绪的宣泄，是怨气的倾倒，读完之后让人心里堵得慌，却什么也没留下。这样的写作，说轻了是不负责任，说重了是对读者的轻慢。真正的好文章，哪怕写的是苦难，读完之后也会让人心里生出一点力量、一点暖意。史铁生写地坛，写的是残疾的绝望，可你读完记住的不是绝望，是那个在地坛里想了十五年、最终与命运和解的灵魂。这就是写作者的本分：把自己受过的苦，熬成一盏灯，照亮后来的人。

　　敬畏读者，还意味着不把读者当傻子。不要在文章里说教，不要把道理嚼碎了喂到读者嘴边。好的写作者，是把画面铺开来，把细节摆出来，让读者自己去悟。"孤帆远影碧空尽，唯见长江天际流"，李白没有说"我很舍不得孟浩然"，可那不舍全在那片远去的帆影里了。信任读者的理解力，是对读者最大的尊重。

　　四

　　敬畏写作，说到底，是敬畏时间。

　　文章是写给时间看的。你今天写下的每一个字，都要接受时间的淘洗。多少红极一时的文字，没过几年便无人问津；又多少当时默默无闻的篇章，穿越千年依然熠熠生辉。时间是最公正的编辑，它不看你的名气，不看你的头衔，只看你的文字里有没有真东西。

　　想到这一层，便不敢不慎重。每一次提笔，都该问一问自己：这篇文章，十年后再读，会不会脸红？一百年后若还有人读到，会不会觉得有价值？当然，不是每篇文章都要传世，但至少，不能让它成为时间的垃圾。

　　我越来越觉得，写作就像愚公移山。你每天挖一点、写一点，看上去进展缓慢，甚至旁人会笑你愚笨。可日子久了，那些文字便堆成了一座山。愚公移的是门前的太行王屋，写作者移的是心中的块垒。一锹一锹，一字一字，靠的不是聪明，是笨功夫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。这中间没有捷径，没有侥幸，唯有"敬畏"二字撑着你走下去——敬畏文字，敬畏真实，敬畏读者，敬畏时间。

　　古人说"文章千古事，得失寸心知"。这"寸心"二字，便是敬畏之心。怀着这颗心去写，哪怕写得慢一点、笨一点，终究是不会走错路的。

　　愿每一个提笔的人，都能对写作存一分敬畏。因为你写下的，不只是文字，是你活过的证据，是你留给这个世界的一点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