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蔗田晨光

　　初秋七月的湘南乡村，褪去了盛夏的滂沱暴雨，却依旧裹着一股子闷热的潮气。清晨的薄雾缓缓散尽，上午九时的朝阳，不似正午那般毒辣，却带着滚烫的温度，平铺在一望无际的甘蔗田里。层层叠叠的甘蔗长势喜人，粗壮的蔗秆挺拔直立，翠绿的甘蔗叶层层舒展，挨挨挤挤连成一片青绿的海洋。微风掠过田垄，甘蔗叶沙沙作响，带着泥土与青草独有的清新气息，是乡村最质朴动人的晨曲。

　　这片甘蔗田是兰花一家赖以生存的根基。今年二十六岁的兰花，是村里出了名的清秀美人。眉眼温婉清丽，身形窈窕端庄，素净的五官不经雕琢，却比城里精心打扮的女子更有灵气。只是命运从未善待这个温柔的女人，三年前，丈夫在家病重逝世，好好的一个家骤然崩塌。从此，兰花便成了守寡的单亲母亲，独自扛起家里的农活与生计，一心一意抚养年仅五岁的儿子小宝。

　　三年寡居岁月，一千多个日夜的风霜劳作，磨去了她少女的娇憨，却磨不掉她眼底的温柔坚韧。每天清晨，她听着彭丽媛唱的“在希望的田野上”之歌：“我们的家乡，在希望的田野上，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，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，一片冬麦，那个一片高粱，”兰花把改成那个一片甘田。在她唱着这首歌时，就无忧无愁了，像个小孩子在房子专注地跟着广播里一同唱。

　　然而，她为了年幼的孩子，她收起所有委屈和脆弱，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，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，把几亩甘蔗田照料得生机勃勃。村里人都心疼这个命苦又要强的女人，也敬佩她不攀不靠、自力更生的性子。

　　这天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兰花就早早起床，做好简单的早饭，安顿好家务，便带着小宝来到村口的甘蔗田里锄草。初秋时节，雨水充沛，田间的杂草疯一般生长，密密麻麻缠绕在甘蔗根部，争抢土壤里的养分，若是不及时清理，势必会影响甘蔗的长势，耽误秋收的收成。对于没有丈夫依靠、全靠几亩薄田度日的兰花来说，每一茬庄稼的收成，都是母子俩全年的生活费和小宝的学费，容不得半点懈怠。

　　她蹲下身，轻轻抚摸着小宝稚嫩的脸蛋，语气温柔又郑重：“小宝乖，乖乖坐在草堆上玩，不要乱跑，不要钻进甘蔗丛里，妈妈就在旁边锄草，看着你呢。”

　　五岁的小宝格外懂事，自小跟着母亲吃苦，比同龄孩子更乖巧听话。他用力点点头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兰花：“妈妈我不乱跑，我乖乖等妈妈。”

　　得到孩子的应答，兰花才放心转身，拿起手里的小锄头，弯腰俯身，开始认真清理甘蔗根部的杂草。田间的杂草盘根错节，紧紧扒住泥土，需要弯腰用力才能连根铲除。一遍弯腰、起身、挥锄，重复枯燥又费力的动作，周而复始，从未停歇。

　　汗水彻底浸透了身上的棉布衬衫，浅色的衣衫被汗水打湿后，紧紧贴合在身上，勾勒出温婉的身形。胸前的衣料被汗水濡湿，紧绷舒展，领口的针线常年劳作磨损，早已微微松散，随着她弯腰劳作的动作轻轻晃动，看着摇摇欲坠。可兰花全然顾不上这些，她眼里只有满地的杂草和茁壮成长的甘蔗，心里只惦记着秋收的收成，惦记着能给小宝攒下学费、添置新衣。

　　汗水模糊了她的眉眼，她便抬手随意一抹，继续埋头干活。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，黏在皮肤上，闷热又沉重，腰腿早已酸涩发麻，可她依旧咬牙坚持。三年来，从春耕播种到夏耘除草，再到秋收冬藏，所有繁重的农活，别人有丈夫并肩分担，唯有她一人孤军奋战。累到腰酸背痛、累到偷偷落泪，也只能擦干眼泪继续干活，她不敢偷懒，更不敢倒下，因为她是小宝唯一的依靠。

　　无人相伴的深夜，无人分担的重担，无人倾诉的委屈，日复一日积压在心底，化作沉甸甸的压力。年轻的她，本该被人呵护疼爱，却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风霜，心里的疲惫与孤寂，从来无人知晓，也无人安放。

　　田埂的小道上，一个身影缓缓走来，他是村里小学的代课教师李成。李成是村里的独居汉子，为人师表、淳朴本分，因为家境贫寒，常年单身一人生活。他性子木讷寡言，不善言辞，却心地善良、待人真诚，平日里看着村里的邻里乡亲有难处，总会主动搭把手，是村里人都信得过的老实人。

　　他双休日出门下地干活，远远就看见甘蔗田里孤身劳作的兰花。看着这个年轻寡妇顶着烈日、满头大汗，独自在田里辛苦劳作，小小的孩子孤零零坐在草堆上无人照看，单薄又可怜，心底瞬间生出满满的心疼。

　　这些年，他一直默默看着兰花的不易。一个年轻女人，无依无靠，带着幼童守着几亩田地苦苦支撑，春夏秋冬风雨无阻，日日辛劳从不抱怨。村里不少人闲言碎语，可李成始终敬重这个坚韧要强的女人，从无半分轻薄念想，上次介绍兰花到学校补棉衣，就是想让兰花的小孩早点去学习，为她排除村里那些非言风雨。

　　他快步走上田埂，停下脚步，温和地开口招呼：“兰花妹子，这天太热了，甘蔗田里又闷又潮，你一个人带孩子干活太辛苦了，快歇一歇吧。”

　　听到这温柔的声音，兰花直起酸涩的腰身，抬手擦了擦满脸的汗水，微微侧头，看向田埂上的来人。看清是同村的李成老师，她轻轻舒了口气，礼貌地点了点头，轻声回道：“没事的李成哥，趁着天晴，抓紧把草除干净，不耽误甘蔗生长。”

　　李成看着她满头大汗、衣衫尽湿的模样，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，心里愈发不忍。他放下手里的农具，径直走进田间，拿起兰花放在一旁的锄头，诚恳地说道：“兰花妹子，你带着孩子去田边树荫下歇凉，这里的活交给我。都是乡里乡亲的，互相帮忙是应该的，不用跟我客气。”

　　兰花连忙摆手推辞：“不用麻烦你了李成哥，你也有自己的农活要忙，我自己慢慢做就可以。”

　　“我那边的活不急，晚一点做没事。”李成语气朴实坚定，动作麻利地挥动锄头，“你一个女人家，带个小孩不容易，这点杂草我半个时辰就能清理完，你好好歇歇，别累坏了身子。”

　　说罢，他不再推辞，专心致志地帮着清理田间的杂草。他虽然是位代课老师，也是常年干农活，手脚麻利、力气十足，动作沉稳娴熟，一锄一落，杂草连根而起，效率远比兰花快上数倍。全程他始终恪守邻里分寸，目光坦荡、言行端正，没有半分逾矩，更无一丝轻浮，只是默默帮忙干活，笨拙又真诚地想要为这个苦命的女人分担一点辛劳。因为李成与兰花的老公李远是要好的朋友，李成在6年前，是兰花与李远结婚时祝贺过的见证人。

　　看着李成这个男人忙碌的背影，兰花站在原地，心头涌上一股久违的暖意。三年了，自从丈夫李远离开后，再也没有人主动为她分担生活的重担，再也没有人这般真心实意地心疼她、帮助她。所有的风雨、所有的劳累、所有的压力，都是她一个人默默扛下。长久的孤身奋战，早已让她习惯了独立坚韧，也习惯了无人依靠的孤寂。

　　微风拂过甘蔗田，带着清凉的风，吹散了周身的燥热。兰花牵着小宝，走到田边的大树荫下。小宝乖乖靠在母亲怀里，看着帮忙干活的李成，稚嫩的脸上满是乖巧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，碎金般落在母子二人身上，温柔又安宁。

　　兰花静静地看着田间劳作的身影，眼底悄悄泛起一层湿润。积压在心底三年的疲惫、委屈、孤寂与压力，在这一刻悄然松动。原来在这艰难的生活里，还有朋友的善意温暖，还有邻里之间最纯粹的帮扶，不图回报，不染尘埃。

　　不过短短半个时辰，密密麻麻的田间杂草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，整片甘蔗田变得清爽整洁，甘蔗植株笔直挺立，愈发青翠喜人。

　　李成放下锄头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，走到树荫下，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：“好了妹子，草都除完了，你不用再受累了。以后田里有重活、累活，自己扛不住的，随时喊我一声就行，邻里之间，不用见外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不等兰花道谢，便提着自己的农具，转身默默离开了甘蔗田，步履从容坦荡，只留下一个朴实温暖的背影。

　　看着他离去的身影，兰花在心里默默道谢。这份朴素的邻里温情，没有轰轰烈烈，却足以治愈长久以来的生活苦寒。

　　回到家中，她烧水洗漱，洗净了一身的泥土与汗水。简单收拾过后，她躺在床上，身心皆是前所未有的轻松。连日来田间劳作的疲惫、心底积压已久的压抑，在这一刻尽数消散。

　　三年守寡，日子清贫寡淡，无人分担冷暖，无人倾诉悲欢。日复一日的操劳、年复一年的孤单，让她的身心始终处于紧绷压抑的状态，心里总有沉甸甸的负重感，难以舒展。而今日李成老师这场简单的帮扶，这份纯粹的善意，像一束暖阳，穿透了她常年孤寂灰暗的生活，抚平了心底所有的郁结。

　　第二天，李花得知李成帮了兰花的忙，帮她助草，有说有笑，喊着兰花妹，心里吃醋。有事没事来找兰花的搓，开口就是骂兰花：“你这个死寡妇，为什么把我家田里施过肥的水放到你家田里去了呢？这不是抢我家的钱粮吗？

　　兰花：“你家的田与我家田连着在上面，我从水库里放水经过水渠来了必须经过你家的田，怎么说我放你家田里的水呢！你说话是口里含着大粪，还是被马尿灌醉了，不讲道理开口骂我死寡妇，我承认是一个寡妇，难道你也想和我一样吗？”

　　李怪听到兰花的回话伤了自己，立马站起身来说：“兰花妹子，你骂李花怎么骂我呀！李花是寡妇，那我不就是死鬼了吗？这次可我是没有嘞你，也没有讲你什么呀！你放水先要问一下我们，是因为我家稻田的禾苗施了化肥，需要过一天一晚才能过水，所以，李花心痛肥料才骂你的！”

　　兰花：“李花怎么骂我的，我就是怎么回去的！你家施肥已经两天了，我家田干了急着要水施肥，我没有错，按常理做事的。你就不要渗进来搭嘴搭舌了。”

　　李花见着李怪说话有酸味，用手牵住李怪的左耳朵说：“你这个没好心的死鬼，骂我你就不管了，真是气死我呀，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。”

　　兰花不跟她们多说，也不计得失多少。她知道李花在吃腊，而她甜在心里，有李成哥在心里比什么都开心。平凡的乡村烟火，淳朴的邻里乡情，不张扬、不耀眼，却最是治愈人心。那些默默的帮扶、朴素的善意，一点点温暖着她艰难的岁月，支撑着她在风雨人生里勇敢前行。

　　身旁的小宝早已沉沉睡去，稚嫩的脸庞安稳恬静。兰花轻轻侧身，温柔抚摸着孩子的额头，眼底满是温柔与希望。

　　生活虽苦，前路虽长，但有孩子相伴，有邻里温情暖心，便有万般可期。往后余生，她依旧会勤恳劳作、温柔向阳，带着孩子守着这片故土，守着平凡的烟火日子，在细碎的温暖里，静待岁月花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