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王新昌:故乡深情 | |||
| 2026/8/21 8:16:03 散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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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是一坛深埋地下的老酒,岁月越久,醇香越浓。无论走多远,那一缕从老屋烟囱里飘出的炊烟,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黄昏,把我从千里之外拽回童年。 我的故乡在豫东平原上,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庄。村头有棵老槐树,据说比我爷爷的爷爷年纪还大。树干粗得三个孩子手拉手才能合抱,树皮皲裂得像老人手背的青筋,一道一道,刻着时光的纹路。春天一到,满树槐花如雪,一串串垂下来,风一吹,甜香漫过半个村子。孩子们举着竹竿打槐花,母亲们提着竹篮在树下捡,回家拌上面粉蒸一蒸,淋上蒜汁,就是一碗春天的味道。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乡愁,只知道槐花开了,夏天就不远了。 村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。清明前后,麦子返青,田野像铺了一层绿绒绒的地毯;到了端午,麦浪滚滚,一片金黄,风一吹,沙沙作响,像大地在低声吟唱。割麦是一年里最隆重的事。天不亮,大人们就下了地,镰刀在晨光里闪着银光,麦秆倒下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。我跟在母亲身后捡麦穗,太阳晒得脊背发烫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泥土里,瞬间就没了踪影。母亲直起腰,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一把汗,回头冲我笑:"累了就去树荫下歇会儿。"那笑容里有疲惫,更有满足——一年的收成,就在这弯腰起身之间。 "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。"小时候背这首诗,只当是功课;真正在麦地里晒过几个日头之后,才懂了那七个字的分量。 村子中间有一条土路,雨天泥泞,晴天扬尘,却是全村的命脉。谁家娶媳妇,花轿从这条路上过;谁家老人走了,棺木也从这条路上抬。路两旁是一排排土坯房,屋檐低矮,木门斑驳。傍晚时分,家家户户烟囱冒烟,柴火味混着饭菜香,在空气里弥漫。母亲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,拖着长长的尾音,从村东传到村西。那声音如今想来,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歌谣。 夏夜是故乡最温柔的时候。吃过晚饭,家家户户搬着小板凳坐到院子里,摇着蒲扇,拉着家常。天上的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,银河横亘天际,清晰得能看见里面的云气。奶奶坐在藤椅上,一边给我打扇,一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。萤火虫在草丛里一闪一闪,像提着小灯笼的精灵。我躺在凉席上,听着远处池塘里的蛙鸣,听着奶奶的故事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梦里有满天星斗,有奶奶蒲扇带起的微风,还有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,花开得正红。 石榴树是父亲亲手栽的。每年五月,榴花似火,映得整个院子都亮堂。中秋前后,石榴熟了,果皮裂开,露出玛瑙般的籽粒,酸甜可口。父亲总是把最大最红的那个摘下来,塞到我手里,自己却吃最小的。他话不多,可那双手,粗糙、有力,握过锄头,也握过我的小手。如今父亲老了,石榴树还在,每年照样开花结果,只是摘石榴的人,背已经驼了。 "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。"杜甫的这句诗,年少时读来只觉工整,离家之后才品出其中滋味。在异乡的无数个夜晚,抬头看见月亮,总觉得不如故乡的圆、故乡的亮。其实月亮都是同一个月亮,变了的是看月亮的人,是那颗被乡愁浸泡的心。 后来我离开了故乡,去城里读书、工作。高楼大厦取代了土坯房,柏油马路取代了泥泞土路,可心里总有一块地方,空落落的。那是留给故乡的位置,谁也替代不了。每次回去,车还没进村,心跳就开始加速。看见村头那棵老槐树还在,看见老屋的烟囱还在冒烟,看见母亲站在门口张望,鼻子一酸,眼泪就忍不住了。 母亲老了。头发白了,眼睛花了,背也弯了,可她还是记得我爱吃什么。每次回去,厨房里总是热气腾腾,她忙前忙后,把最好的东西都端上桌。我让她歇着,她不听,说:"你难得回来一次,妈高兴。"一句话,让我喉咙发紧。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,却忘了岁月不饶人。父母在,人生尚有来处;父母去,人生只剩归途。 故乡的深情,不在宏大的叙事里,在一粥一饭的温热里,在一针一线的细密里,在一声一声的呼唤里。它是母亲灶台上的那盏油灯,是父亲肩上的那副扁担,是村口老槐树的年轮,是麦浪里翻滚的金色阳光。它不张扬,不喧哗,却像血液一样流淌在身体里,无论走多远,都无法割舍。 有一年春天,我回到故乡,正赶上油菜花开。田野里一片金黄,蜜蜂嗡嗡地飞,空气里满是甜腻的花香。我站在田埂上,忽然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的春天,我和小伙伴们在油菜花地里追逐嬉戏,黄色的花粉沾满了衣裳。那时候天很蓝,云很白,日子很长,以为永远都不会长大。如今站在同一片田野上,油菜花依旧灿烂,只是当年的孩子,已经两鬓染霜。 "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。"贺知章的感慨,穿越千年,依然精准地击中每一个游子的心。故乡不会因为你的离开而停下脚步,它照常春种秋收,寒来暑往。可它又永远在那里,像一位沉默的母亲,张开双臂,等你归来。 我常常想,故乡究竟是什么?是一个具体的地名,还是一段无法复制的时光?是那片生养我的土地,还是土地上那些爱我的人?或许都是,又或许都不全是。故乡是一种感觉,是闻到炊烟就心安的踏实,是听到乡音就亲切的温暖,是吃到家乡菜就落泪的触动。它是我们生命的根,扎得越深,枝叶才能越繁茂。 如今,我在异乡的城市里安家落户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我会给她讲故乡的故事,讲老槐树、讲麦浪、讲夏夜的星空、讲奶奶的蒲扇。我想让她知道,她的父亲来自一个美丽的村庄,那里有她的根。也许有一天,她也会离开我,去远方追寻自己的梦想,我希望她能记得,无论走多远,总有一个地方,叫故乡,总有一盏灯,为她亮着。 故乡深情,深似海,厚如山。它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淡,反而会在岁月的沉淀中,愈发醇厚。就像那坛埋在地下的老酒,启封之时,香气四溢,醉了时光,也醉了归人。 愿每一个游子,都能在有生之年,常回故乡看看。因为那里,有我们最纯真的年华,有我们最深爱的人,有我们永远的精神原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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