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李文周:秋风秋雨独行人 | |||
| 2026/8/21 8:17:38 散文 | |||
|
秋雨是从后半夜落下来的。 先是檐角一滴,两滴,像谁在黑暗里试探着敲了几下门,没人应,便索性放开了手脚,淅淅沥沥,把整个秋天浇透了。我醒来时,窗纸泛着青白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,还有远处田埂上枯草被水泡软了的味道。那是我熟悉的味道——在豫东平原的老家里,每到这个时节,娘就会念叨:"一场秋雨一场寒,十场秋雨穿上棉。" 我披衣起来,推开门,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,凉得人一哆嗦。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,叶子落了大半,枝桠光秃秃地戳在雨幕里,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。前年它还结了满树的石榴,红得像小灯笼,今年却只零零星星挂了三两个,青皮,没熟,就被风雨打落在泥水里,烂了。 我忽然想出去走走。 伞是有的,挂在门后,竹骨油纸的,还是父亲在世时用的。我没拿。雨不大,毛毛雨,斜斜地织着,落在头发上,一会儿就凝成细密的水珠,顺着额角往下淌。路上没人,连狗都躲进了窝。柏油路被雨水洗得发黑,倒映着灰白的天,踩上去,"啪嗒啪嗒"的声响,在空寂的街巷里传得很远。 这就是秋风秋雨里的独行人。 不是诗意的那种独行,不是文人墨客笔下"留得残荷听雨声"的雅趣。是实实在在的、脚下沾着泥、肩上扛着日子的独行。我这一生,好像总在走这样的路。年轻时在煤矿上,下了夜班,正是凌晨三四点,山风像刀子一样刮,矸石山黑黢黢地蹲在那里,像一头巨兽。我一个人走在盘山路上,矿灯的光柱在浓雾里晃,照见前面的路,也照见自己被拉得老长的影子。那时候不觉得怕,只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瓦检仪别在腰上,"嘀嘀"地响,是我在那片黑色的世界里唯一的伴儿。 后来教书,也是一个人走。从宿舍到教室,三百步,我数过。冬天的早晨,霜厚得像撒了一层盐,我踩着霜走,脚下"咯吱咯吱",教室里的灯还没亮,我掏出钥匙开门,生炉子,烟呛得人眼泪直流。等学生们陆续来了,教室里有了读书声,我才觉得,这一夜的冷,算是熬过去了。 再后来,写字。更是一个人的事。夜深人静,妻儿都睡了,我拧开台灯,铺开稿纸,钢笔尖在纸上"沙沙"地走。窗外有时有月亮,有时刮风,有时也像今夜这样,落着秋雨。我写煤城,写陈家山的风,写大柳塔的沙,写故乡的油菜和老石榴树。写着写着,就觉得自己不是在写字,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,路上只有我一个人,前面看不见头,后面也望不到尾。 古人说"秋风秋雨愁煞人",那是秋瑾的句子,鉴湖女侠,临刑前写的,字字都是血。我不敢比她,我只是个普通人,我的愁,也不过是柴米油盐的愁,是稿子投出去石沉大海的愁,是看着父母一天天老去、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愁。但人活一世,谁又不是在秋风秋雨里独行呢?有的人身边有人陪着,走一段,散了;有的人从头到尾,就只有自己的影子。雨大的时候,连影子都没了。 雨渐渐密了。我走到河边,河水涨了,浑黄的,打着旋儿往下游流。岸上的杨树,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,"哗啦哗啦"响,像谁在翻一本旧书。有几片叶子落下来,飘在水面上,打了个转,就被冲走了。我站在岸边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杜甫的诗:"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"年轻时读,只觉得气势大,如今站在这秋风秋雨里,才读出那背后的苍凉——一个人,站在天地之间,看叶落,看水流,看时光一寸一寸从指缝里漏走,那种苍茫,不是悲,是懂了。 懂了什么呢? 懂了独行不是孤独。孤独是心里没人,独行是路上没人,心里却装着一整个世界。装着故乡的炊烟,装着煤矿深处的灯火,装着学生们琅琅的读书声,装着那些写了一半、还没写完的故事。装着这些,走再远的路,也不觉得空。 雨打在脸上,我分不清哪是雨,哪是泪。许是都有吧。人到了一定年纪,泪点就低了,看见落叶要伤感,看见归雁要惆怅,连看见路边一朵迟开的野菊花,都要蹲下来看半天。不是矫情,是终于活明白了——这世上的每一样东西,都有它的来处和去处,都值得你认认真真地看一眼。 风更紧了。我裹紧衣服,继续往前走。 前面的路还长,雨还没停的意思。但我不怕。走了大半辈子的夜路、雨路、黑路,早就练出了一双铁脚板。秋风秋雨算什么呢?它能打湿衣裳,能吹乱头发,能让你冷,让你累,让你在某个瞬间忽然想停下来,找个屋檐躲一躲。可它挡不住你往前走。只要你还走,路就一直在;只要你不停,就总能走到天亮。 远处有鸡鸣声,隔着雨幕传过来,闷闷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。天快亮了。我抬头望了一眼东边,云层很厚,看不见日出,但那一片灰白,比刚才亮了些。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笑了笑。 独行人的秋天,原是这样的。有风,有雨,有泥泞,有寒凉,也有这风雨之后,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光。 ——而我,还在走。
| ||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