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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范坤领：那时我们正年轻——读叶辛长篇小说《我们这一代年轻人》有感 | |||
| 2026/8/22 9:31:03 论文、读书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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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完叶辛的《我们这一代年轻人》，合上书页，窗外正有一阵秋风掠过，把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。恍惚间，仿佛听见遥远的山谷里传来一群年轻人的歌声 —— 那是属于韩家寨的歌声，属于猫跳河谷的歌声，属于一个已经远去、却永远不该被遗忘的年代的歌声。
那时我们正年轻。 叶辛的这部长篇，写的是上山下乡运动中一群知识青年的命运。故事发生在贵州偏远山区的韩家寨，主人公慕容支与程旭的爱情纠葛贯穿始终，却最终因 "身份" 与 "血统" 的鸿沟而走向悲剧。叶辛没有按照知青下乡的时间顺序去平铺直叙地写他们如何 "过三关"，也没有一味渲染苦难与悲惨，而是以爱情为线索，着力刻画不同类型知识青年的性格、理想与命运，剖开他们丰富而复杂的内心世界。 这是一种聪明的写法。时代的洪流再大，终究要落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；历史的伤痕再深，终究要从一颗颗跳动的心里渗出来。慕容支的敏感与执着，程旭的隐忍与担当，还有那些在寨子里各自挣扎着的知青们 —— 他们不是历史书上的一个群体名词，而是活生生的、会爱会恨会哭会笑的年轻人。 我读着读着，常常想起一句旧词："欲买桂花同载酒，终不似，少年游。" 刘过写这句词的时候，大概也没有想到，几百年后会有那么一群年轻人，把他们最宝贵的少年时光，种在了异乡的泥土里。 那一代人的青春，是从城市的柏油路上被连根拔起，再移栽到大山深处的。 他们有的怀着一腔热血，真心相信自己是去 "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"，去建设祖国的广阔天地；有的是被动地被时代的浪潮裹挟，茫然不知前路在何方；有的则是因为家庭出身的问题，不得不以 "下乡" 的方式寻求一条出路。无论初衷如何，当他们真正站在韩家寨的田埂上，面对连绵的群山、泥泞的道路、粗粝的饭食和完全陌生的生活时，所有的浪漫想象都被现实击得粉碎。 叶辛写得好，他没有把知青的苦难写成一种展览，而是把它揉进日常的细节里。挑水、砍柴、插秧、割谷，这些在农民看来再寻常不过的农活，对城里来的年轻人来说却是一道道难关。手上的血泡磨成了老茧，肩上的红肿变成了硬肉，城里人的娇气在烈日和暴雨下一层层剥落，露出的是与这片土地逐渐融为一体的坚韧。 但身体的苦终究是可以熬过去的，真正难熬的是精神上的困顿。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，大山像一道天然的围墙，把年轻人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。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城，不知道读过的书、学过的知识还有没有用武之地。这种迷茫，比体力的消耗更磨人。 我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煤矿上的日子。井下的巷道也是这样，一眼望不到头，头顶的矿灯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。你不知道前面是煤层还是断层，不知道这一班下来能不能平安升井。但人就是这样，越是在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，越要攥紧手里的那一点光。知青们手里的光，大概就是对未来的那一点念想吧。 小说的主线是爱情。慕容支与程旭的相爱，本是两个年轻人之间最自然不过的事情，却因为家庭出身的差异而变得举步维艰。在那个 "血统论" 盛行的年代，一个人的出身几乎决定了他的全部命运。爱一个人，不只是爱他这个人，还要连同他的家庭、他的成分、他被时代打上的烙印一起接受。 这是何等残酷的事情。 叶辛没有把这段爱情写得惊天动地、死去活来，而是写得克制而深沉。两个年轻人在共同的劳动与生活中逐渐走近，一个眼神、一句话、一次默默的帮助，都承载着难以言说的情意。然而，当爱情真正要面对现实的考验时，那些曾经以为可以超越一切的情感，在身份的鸿沟面前显得如此脆弱。 我读到他们最终分开的那段时，心里堵得慌。不是因为情节多么曲折，而是因为太真实了。真实到你知道，在那个年代，这样的故事不是一个两个，而是成千上万。多少有情人因为出身、因为户口、因为一纸调令而劳燕分飞，从此天各一方，再相见时已是白发苍苍。 "十年生死两茫茫，不思量，自难忘。" 苏轼写的是亡妻，可那种被命运硬生生拆散的痛感，跨越千年依然相通。不同的是，苏轼面对的是生死，而那一代人面对的，是比生死更荒诞的人为阻隔。 但叶辛也没有把爱情完全写成悲剧。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，正是人与人之间的温情 —— 爱情、友情、甚至是寨子里老乡们朴素的善意 —— 支撑着这些年轻人走过了最黑暗的岁月。爱也许不能战胜时代，但爱可以让一个人在时代的洪流中不至于沉没。 这部小说最打动我的，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情节，而是它整体上弥漫着的那种青春的质感。 什么是青春？青春不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，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，不是朋友圈里精修过的照片。青春是你明明知道前路艰难，却依然愿意迈开脚步；是你被生活撞得头破血流，却依然相信明天会更好；是你在最该被呵护的年纪，却不得不学会独自面对整个世界。 那一代年轻人就是这样。他们被时代抛到了最偏远的角落，没有选择的权利，没有退缩的余地，但他们没有就此沉沦。他们在田埂上读书，在煤油灯下写信，在劳累了一天之后依然聚在一起唱歌、谈论理想。他们的青春被苦难浸泡过，却因此散发出一种更加醇厚的光泽。 这让我想起煤矿上那些年轻的矿工。下井的时候，每个人脸上都是黑的，只有牙齿和眼白是亮的。可升井之后，冲一个热水澡，换上干净衣服，他们又是一群生龙活虎的小伙子，会为了一场篮球赛争得面红耳赤，会为了一句玩笑话笑得前仰后合。苦难可以弄脏一个人的脸，却脏不了一个人的心。 叶辛笔下的知青们也是如此。他们可以被命运安排到任何地方，可以被生活磨去身上的娇气，但他们骨子里那股年轻人的锐气、那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，是怎么也磨不掉的。这大概就是 "我们这一代年轻人" 这个书名的真正含义吧 —— 不是指某一个特定的群体，而是指所有在困境中依然保持着青春本色的人。 合上书的时候，我想了很多。 我们今天的年轻人，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。没有上山下乡，没有血统论，没有物质的匮乏。我们有更多的选择，更广阔的天地，更自由的灵魂。但我们也有我们的困惑 —— 内卷的焦虑、躺平的无奈、意义感的缺失、对未来的不确定。有时候我会想，如果把今天的年轻人放到韩家寨那样的环境里，我们能不能像那一代人一样扛过来？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但我觉得，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 "韩家寨"，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 "上山下乡"。区别只在于，那一代人的困境是外在的、显性的，而我们这一代人的困境更多是内在的、隐性的。但无论外在还是内在，困境对青春的考验是一样的 —— 它考验你能不能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依然坚持，能不能在被生活辜负的时候依然热爱生活。 从这个意义上说，《我们这一代年轻人》写的虽然是半个多世纪前的故事，却依然能击中今天的读者。因为青春的本质从来没有变过 —— 它是一段注定要与困境搏斗的旅程，是一场注定要在迷茫中寻找方向的修行。 "莫听穿林打叶声，何妨吟啸且徐行。" 苏轼的这句词，大概可以送给所有正在经历青春困境的人。雨总会下，风总会吹，但只要你还在走，只要你心里还有那团火，就没有什么能真正把你打倒。 叶辛在后记里写，他要为中国大地上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做一个文学的注脚。我觉得他做到了。这个注脚不是冰冷的历史分析，不是宏大的叙事评判，而是一群有血有肉的年轻人的悲欢离合，是一段被泥土和汗水浸透了的青春记忆。 那段记忆不该被遗忘。不是因为那个年代有多么美好 —— 事实上，它充满了荒诞与伤痛 —— 而是因为那一代人在荒诞与伤痛中展现出的坚韧与尊严，值得被永远铭记。他们用自己的青春告诉后来者：无论时代把你抛到哪里，无论命运给你怎样的安排，你都可以选择做一个怎样的人。 那时我们正年轻。 年轻到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，年轻到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，年轻到以为所有的苦难都只是暂时的。后来我们才知道，世界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，爱情有时候会输给现实，有些苦难会留下一辈子的伤痕。但正是这些 "后来才知道"，构成了青春最珍贵的底色 —— 因为只有真正年轻过的人，才会有那些天真的、勇敢的、不计后果的相信。 而一个人只要还相信点什么，他就永远年轻。 窗外的风停了，老槐树的叶子也安静下来。我把书放回书架，心里默默想：愿每一代人的青春，都能被温柔以待；愿每一个正在年轻的人，都能在自己的 "韩家寨" 里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。 毕竟，那时我们正年轻；毕竟，我们正年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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