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王新文:写作的任务 | |||
| 2026/8/22 11:33:22 写作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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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作的任务是什么? 这个问题,我问过自己很多次。在煤矿井下检查瓦斯的时候,在田间地头弯腰割麦的时候,在讲台上面对一双双清澈眼睛的时候,我都问过自己。后来我才慢慢明白,写作的任务,从来不是写出多么华丽的句子,而是把一个人活过的日子,一字一句地安顿下来。 一 写作的第一个任务,是记住。 人这一辈子,能记住的事情其实不多。小时候村口的老石榴树,夏天结出满树火红的果子,孩子们围着树转,老人坐在树下摇蒲扇。后来树砍了,人散了,村子也变了模样。如果没有人把它写下来,那棵树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 我在煤矿干过瓦检员。井下的巷道幽深漫长,头灯的光柱切开黑暗,能看见煤尘在光里飞舞。那些掌子面上的汗水,那些工友们粗糙的手掌和爽朗的笑声,那些升井后脸上挂着煤灰却露出白牙的笑容——这些东西,不写下来,就会被时间的煤尘一层层掩埋。 古人说:"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。"王羲之在《兰亭集序》里感慨,每览昔人兴感之由,若合一契。为什么能若合一契?因为有人写下来了。那些千年前的悲欢,透过纸墨,依然能击中我们的心。写作就是这样一种对抗遗忘的努力——你写下一个字,那个字就替你记住了一段时光。 我写故乡的油菜花开,写煤城的春风吹过陈家山,写秦岭深处的传说。不是因为这些事情有多了不起,而是因为它们是我生命的一部分。一个写作者,如果连自己走过的路都不肯记住,那他写的东西,不过是空中楼阁。 二 写作的第二个任务,是理解。 很多事情,你不写,就不会真正去想。写的过程,就是逼自己把一团乱麻的思绪,一根一根地理清楚。 我年轻的时候在煤矿,觉得日子苦,觉得命运不公。后来我开始写,写着写着就发现,苦里面也有光。那些一起下井的兄弟,那种在黑暗中彼此照应的情谊,那种升井后看见阳光的庆幸——这些东西,不写下来,我只会记得苦,不会记得甜。 杜甫写"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",他自己住着破茅屋,却想着天下人。这不是凭空想出来的,是他一笔一笔写出来的。写的过程,就是把个人的痛苦,慢慢升华为对众生的悲悯。 我写《金蝉记》,写一只蝉在地下蛰伏多年,只为一个夏天的歌唱。写着写着我就懂了,人也一样,那些默默无闻的日子,不是浪费,是在扎根。我写蜘蛛的命运,写它一遍遍织网,又一遍遍被风雨打破。写着写着我就明白了,人生就是这样,破了再织,织了再破,只要还在织,就还有希望。 写作让我理解了自己的苦难,也理解了别人的苦难。理解了之后,心就宽了,笔就稳了。 三 写作的第三个任务,是传递。 一个人写的东西,如果只给自己看,那是日记。如果能让别人看了有所触动,那才是写作。 我当过老师,知道一句话的力量有多大。有时候你在课堂上随口说的一句鼓励,可能会改变一个孩子的一生。写作也是一样,你写下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在某个时刻,落到某个人心里,生根发芽。 路遥写《平凡的世界》,影响了多少在底层挣扎的年轻人。陈忠实写《白鹿原》,让多少人重新审视自己的故乡。他们写的不是自己,是一个时代,是一群人的命运。 我不敢跟这些大家比,但我知道,我写的东西,哪怕只有一个人看了觉得"这说的就是我",那就值了。一个煤矿工人看到我写的井下生活,说"你写得真";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看到我写的故乡,说"我想家了"——这就是写作的意义。 白居易写诗,老妪能解。他为什么要追求这个?因为他知道,诗不是写给文人看的,是写给所有人看的。写作的任务,不是孤芳自赏,而是把心里的光,传递给更多在黑暗中行走的人。 四 写作的第四个任务,是修行。 这个道理,我是最近几年才慢慢悟到的。 写作就像爬山。你以为爬到山顶就完了,到了才发现,后面还有更高的山。你以为写得够好了,过两年回头看,又觉得稚嫩。这个过程没有尽头,就像修行没有尽头一样。 我以前写东西,总想着快点写完,快点让人看见。后来发现,越急越写不好。就像种庄稼,你不能天天去拔苗,得等。该施肥施肥,该浇水浇水,到了秋天,自然有收成。 曹雪芹写《红楼梦》,"披阅十载,增删五次"。司马迁写《史记》,忍辱负重,穷尽一生。他们不是在完成一个任务,是在修一条路。这条路,通向的不是名利,是自己的内心。 我现在每天写一点,不贪多,不求快。就像一个老农民,每天下地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写不出来的时候,就去读书,去走路,去跟人聊天。写出来的东西,反复改,改到自己满意为止。 这个过程很苦,但苦中有乐。当你终于把一个心里的想法,准确地落在纸上的时候,那种快乐,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。就像矿工挖出第一铲煤,就像农民看见第一穗麦,就像老师听到学生第一次流利地朗读课文——所有的辛苦,都在那一刻有了着落。 五 说了这么多,写作的任务到底是什么? 是记住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和事,是理解那些曾经困惑的苦与痛,是传递那些能温暖人心的光与热,是在日复一日的书写中,把自己的灵魂,一点点打磨得更亮一些。 这个任务,没有完成的那一天。只要还活着,只要还能拿起笔,就一直在路上。 就像愚公移山,子子孙孙无穷匮也。写作也是一样,一篇写完了,还有下一篇;今天写得不好,明天再写。山不会自己移走,但只要一锹一锹地挖,总会有改变的。 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,一个煤矿工人,一个老师。我写的,都是我见过的、听过的、经历过的。我不敢说自己写得多好,但我敢说,每一个字,都是真心的。 这大概就是写作最基本的任务吧——用真心,写真话,做真人。 路还长,慢慢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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