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海 东:我站在高山上 | |||
| 2026/8/22 11:48:54 小说、故事、杂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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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高山上,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,带着松脂的腥气和岩石被晒透后的干燥味道。脚下是层层叠叠的绿,绿到极处便成了黛色,像一块被岁月揉皱的旧绸缎,铺展到天边。云很低,低到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片来,擦一擦额角的汗。 这山不算有名。没有碑刻,没有索道,没有卖矿泉水的小摊。只有一条被采药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,弯弯曲曲地挂在崖壁上,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细线。我爬了整整一个上午,腿肚子转筋,喉咙里冒烟,到了山顶,反而不觉得累了。人就是这样,在路上的时候总想着还有多远,真到了,反倒安静下来。 站在山顶上往远处看,最先看清的是自己的渺小。 平日里在村子里、在矿上、在讲台上,总觉得自己那点事大得不得了。谁家的鸡丢了,谁家的媳妇跟婆婆拌了嘴,井下的瓦斯浓度高了零点几,学生的作文跑了题——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,堵在胸口,像一块块石头压着。可站在这高山上往下看,村庄只是绿海里的几粒白点,矿上的烟囱细得像一根火柴,连那条日夜奔流的河,也不过是一条发亮的丝线。那些我以为天大的事,搁在这天地之间,连个影子都算不上。 古人说"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",年轻时候读这句诗,只觉得是豪气。如今站在这儿才明白,杜甫写的哪里是山,写的是人的心。人站得高了,不是为了看别人有多小,是为了看清自己有多大——自己那点委屈、那点计较、那点放不下的执念,在这苍茫天地之间,实在是轻得很。 风又大了些,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。我想起在煤矿上的那些年。 那时候在井下,头顶是黑压压的煤层,脚底下是湿漉漉的巷道,一盏矿灯照出去,光亮只够看见前面三五步。瓦斯检测仪嘀嘀地响,每一声都敲在心上。那时候总觉得日子是闷的,是黑的,是看不到头的。下了班走出井口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要缓好一阵子才能看清东西。 可就是那些在黑暗里走过的路,教会了我什么叫踏实。一镐一镐地刨,一车一车地拉,煤不会因为你着急就自己掉下来。山也是一样,一步一步地爬,它不会因为你累了就矮下去。人这一辈子,多半时候都是在爬坡,在走黑路,你以为走不出去了,咬咬牙,再走几步,拐个弯,兴许就亮了。 王安石写"不畏浮云遮望眼,自缘身在最高层"。这话我琢磨了很多年。浮云是什么?是别人的闲话,是一时的得失,是心里头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。这些东西在半山腰的时候最烦人,缠缠绕绕的,把你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。可你再往上走,走到云的上面去,那些浮云就都在你脚底下了。不是云散了,是你高了。 我站在高山上,看云从脚底下涌过去,一团一团的,像棉絮,像羊群,像什么都像,又什么都不是。太阳照在云上,边缘镶着一圈金边,好看得让人说不出话。我就那么站着,看了很久。 山是沉默的。它不说话,可它什么都知道。它见过多少人爬上来,又多少人走下去?见过多少人在这儿哭,在这儿笑,在这儿喊两嗓子发泄一通,然后拍拍屁股下山,该怎么过还怎么过?山都记着呢,可它不说。它就那么站着,一年一年,一千年一万年,风吹雨打,雷劈火烧,它还是它。 人也该学学山。不是学它的高,是学它的稳。脚下有根,心里有数,风来了不慌,雨来了不躲,该长草长草,该长树长树。别人说你高也好,说你笨也罢,你都不往心里去。你就站在那儿,站成你自己。 日头偏西了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我知道该下山了。 上山的时候喘,下山的时候腿软。可奇怪的是,往山下走的时候,心里头是亮堂的。那些堵了很久的事,不知怎么就通了。不是问题解决了,是看问题的角度变了。站在高山上看过一回,你就知道,天底下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。山再高,也高不过人的脚;路再远,也远不过人的心。 我一步一步往山下走,回头望了一眼那山顶。它还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,像一位老人,目送着每一个来过的人。 我想,以后的日子里,每当我觉得闷了、累了、走不动了,我就会想起这座山,想起站在山顶上的那个上午。想起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,想起云在脚底下涌过去,想起天地那么大,而我那么小——小到可以放下所有的执念,轻装上路。 人这一辈子,总得找一座山,站上去看一看。 不是为了征服它,是为了看清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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