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作是什么？有人说写作是遣词造句的手艺，有人说写作是谋篇布局的功夫，还有人说写作是博取声名的阶梯。可写得越久，我越觉得，写作就像一条从深山里流出来的河——河床是技巧，两岸是学问，而真正让河水活起来、奔涌向前的，是藏在水底的那股真心。没有真心，河床再宽、两岸再美，也不过是一条干涸的沟。

　　写作的最终目标，说到底，是写出真心真情。

　　一

　　我年轻的时候在煤矿上做瓦检员，下井前要背着仪器，沿着巷道一段一段地查瓦斯。那活儿枯燥，黑咕隆咚的，头顶上的矿灯照出去，只能看见眼前一小片。可就是在那样的黑暗里，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：人活着，心里得有一盏灯。后来我拿起笔，写煤城里的人和事，写那些满脸煤灰、眼睛却亮得像星星的矿工兄弟，写窑神庙前的老槐树，写井口升上来时那一片刺眼的天光。有人看了说，你写的东西土，不洋气。我不辩解。因为我知道，那些字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，不是坐在书房里编出来的。

　　曹雪芹写《红楼梦》，"满纸荒唐言，一把辛酸泪"。他不是在讲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，他是在哭自己的家、自己的青春、自己看透了的人世。杜甫写"安得广厦千万间，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"，那不是一句漂亮的口号，是他在成都草堂被秋风掀了屋顶、冻了一夜之后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心话。这些文字之所以千百年后还能打动人，不是因为辞藻多么华丽，而是因为纸背后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，他的心跳、他的眼泪、他的叹息，都渗进了墨里。

　　技巧可以学，结构可以练，唯独真心真情，是教不出来、也装不出来的。你心里有没有，读者一眼就能看出来。就像唱戏的人，嗓子再好、身段再美，若眼里没有情，台下的人是不会掉眼泪的。

　　二

　　有人问我，怎么才能写出真情？我的回答很简单：回到生活里去，回到你真正疼过、爱过、恨过的地方去。

　　我在河南虞城的农村长大。麦收时节，天不亮就下地，镰刀割在麦子上，"唰唰"地响，日头晒得后背上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。那种累，是骨头里的累。可等到麦子上场，石碾子一圈一圈地碾过去，麦粒儿在阳光下金灿灿地堆成小山，老人们蹲在田埂上抽旱烟，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笑。那种苦里的甜，不亲身经历过，写一万句"丰收的喜悦"也是空的。

　　后来我做了教师，站在讲台上，看着底下一双双眼睛。有的孩子家里穷，交不起学费，可眼睛亮得很；有的孩子调皮，可你对他好一分，他能记你一辈子。我写这些孩子，写他们冻裂的小手，写他们在操场上追着一只蝴蝶跑，写他们毕业时塞给我一颗用手绢包了三层的水果糖。这些细节，不是我"创作"出来的，是它们自己跑到我心里来的。我不过是把它们原原本本地搬到了纸上。

　　真情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。它是你在泥地里踩出来的脚印，是你在黑夜里流过的眼泪，是你在离别时挥出去的那只手。作家不是凭空造物的神仙，作家是生活的书记员。你活得越真，记得越细，写出来的东西就越有分量。

　　三

　　当然，光有真情还不够，还得有"真心"。

　　什么是真心？就是不欺人，也不自欺。写你真正相信的东西，不写那些连你自己都不信的漂亮话。

　　我见过一些写作者，为了迎合市场，今天写这个，明天写那个，什么热门写什么，什么能卖钱写什么。字写得越来越溜，可心越来越空。到最后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这样的文字，就像纸糊的花，看着鲜艳，闻着没有香，摸上去没有温度，风一吹就散了。

　　也有人写东西，总端着架子，好像不写几句高深的话就显不出水平。可读者不是傻子。你是真心在跟他说话，还是在表演给他看，他心里明镜似的。白居易写诗，要念给老婆婆听，老婆婆听不懂就改。为什么？因为他知道，诗是写给人看的，不是写给自己装门面的。他的心是诚的，所以他的诗能流传到今天。

　　真心还意味着敢于写自己的软弱、自己的丑陋、自己的不堪。很多人写文章，只写自己光鲜的一面，把不好的都藏起来。可恰恰是那些不完美的、甚至有些狼狈的部分，才最能打动人。因为读者在里面看见了自己。谁没有过迷茫的时候？谁没有过想放弃的时候？谁没有过在深夜里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？你把这些真实地写出来，不是丢丑，是给别人一点安慰——原来，你也这样啊。

　　鲁迅写阿Q，写孔乙己，笔底下冷得像刀，可那冷的背后，是一颗热得发烫的心。他若不是真心疼那些麻木的灵魂，何苦写得那么狠？狠，是因为爱得深。

　　四

　　我常常想，写作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一场修行。

　　就像山里的和尚打坐，一开始心猿意马，杂念纷飞。慢慢地，坐久了，心就静了，就能听见自己真正的声音。写作也是一样。一开始，你可能是为了发表，为了得奖，为了让人高看一眼。可写着写着，那些外在的东西就淡了。你开始问自己：我到底想说什么？我写这些，是因为我不吐不快，还是因为我想让别人夸我？

　　当你终于抛开所有杂念，只是因为心里有一团火、有一汪水、有一个人、有一段往事，不写出来就睡不着觉的时候，你就摸到了写作的门。那时候，文字不再是工具，而是你呼吸的一部分。你写的每一个字，都是你心跳的回声。

　　我写过煤矿，写过农村，写过我教过的学生，写过我去世的母亲。每一次写，都像是把那些日子重新过了一遍。有时候写着写着，眼泪就滴在了纸上。别人说，你这是动了真情了。我说，不是我动了情，是那些人和事，一直在我心里活着，我不过是把它们请出来，跟大家见个面。

　　五

　　当然，我不是说技巧不重要。技巧是碗，真情是饭。没有碗，饭端不起来。可碗再精致，里面没有饭，也填不饱肚子。真正的好文章，是碗和饭都好——既有让人舒服的形式，又有让人回味的内容。但如果非要在两者之间选一个，我选真情。因为形式可以慢慢打磨，而真情一旦没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

　　现在的人写东西，太急了。急着出名，急着变现，急着用最少的字换最多的钱。可写作这事儿，偏偏急不得。就像种庄稼，你得耕地、播种、浇水、施肥，还得等着。麦子不会因为你着急就提前熟。你得耐着性子，把根扎进生活的泥土里，让日子慢慢滋养你，然后到了秋天，该结的穗子自然会结。

　　古人说"文章千古事，得失寸心知"。这"寸心"二字，说的就是真心。你写的东西能不能流传，不是你说了算，也不是几个评论家说了算，是时间说了算。而时间筛选的标准，从来不是技巧有多高超，而是里面有没有一颗真诚的心。真心就像金子，埋在土里再久，挖出来还是亮的。虚情假意就像纸花，刚做出来好看，放几年就褪色了、碎了。

　　六

　　我今年也不小了，经历过不少事，吃过苦，也享过一点福。可每当有人问我，写作到底图个啥？我还是那句话：图个真心真情。

　　我写，不是因为我写得多好，是因为我心里有话要说。那些话堵在胸口，不吐出来，我就难受。我写我的矿工兄弟，是怕他们被人忘了；我写我的故乡，是怕那些麦田、那些老槐树、那些在田埂上抽烟的老人，被时光冲走了；我写我的学生，是因为他们给过我温暖，我得把那份温暖传下去。

　　写作的最终目标，不是写出多么了不起的巨著，不是获得多么高的声誉，而是在你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，能坦然地对自己说一句：这是我的真心话，我没有骗任何人。

　　就像一个农民，秋收之后，把粮食装进仓里，拍一拍手上的土，抬头看看天，心里踏实。写作也是一样。你把真心真情写进了字里，就像把粮食装进了仓里。不管外面刮风下雨，你心里是满的、暖的、亮堂的。

　　这，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