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李云江:故乡那棵梧桐树 | |||
| 2026/8/23 13:55:54 散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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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的村口,有一棵老梧桐。 我不知道它究竟多大年纪了。爷爷说,他爷爷小时候,它就已经是那样粗了,三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。树干上的皮,一道一道裂着,像老人掌心里的纹路,深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。树身往南斜着,斜出一个很倔的角度,仿佛多年前被什么人推了一把,便一直不肯直回来。 春天来得慢。豫东平原上,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,别的树都还缩着,梧桐却先动了。不是先长叶,是先开花。一朵朵淡紫色的小喇叭,一串一串挂在光秃秃的枝桠上,远远望去,像谁把一匹紫霞披在了老树上。花有甜香,不浓,是那种闷闷的、带着土腥气的甜,顺着风飘过半条村子。我们这些孩子,最爱爬到矮枝上摘花,抽出花蕊,吮那一点蜜,甜得眯起眼睛。奶奶在底下喊:"小心摔着!梧桐花是引凤的,你们这般糟蹋,凤凰不来了!"我们哪里管凤凰,只顾着笑,花簌簌往下掉,落了奶奶一肩头。 夏天是梧桐最威风的时候。叶子长得比巴掌还大,层层叠叠,把日头筛成一地碎金。村口这棵树,是全村的凉棚。午饭过后,男人们搬着板凳出来,光着脊梁,在树底下下棋、抽烟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。女人们纳鞋底、补衣裳,东家长西家短,话头子比蝉鸣还密。我们小孩子在树根之间跑来跑去,玩"摸瞎",玩"打仗",玩累了就趴在树根上,看蚂蚁排队。树根拱出地面,像一条条盘伏的蛇,被几代人的屁股磨得油光水滑。 我最爱在树下听爷爷讲故事。爷爷是个老煤矿工人,下了半辈子井,退休后回到村里,话不多,但一开口就是故事。他说梧桐是有灵性的树,"凤凰鸣矣,于彼高冈;梧桐生矣,于彼朝阳",老辈人讲,梧桐能引来凤凰,也能守住一个村子的魂。他说有一年发大水,全村都淹了,水退了之后,什么都冲垮了,就这棵梧桐还站着,根底下还救出了两个躲水的孩子。我那时小,听了只觉得神奇,伸手去摸那粗糙的树皮,好像能摸到水的痕迹。 秋天一到,梧桐就开始落叶了。不是一片一片地落,是一阵风来,哗哗地往下铺,像下一场金色的雨。叶子大,扫起来省事,奶奶用竹耙子搂成一堆,晒干了,冬天烧炕用。我蹲在叶堆旁边,挑那些完整的叶子,叶柄又粗又长,两个孩子各执一端,交叉着一拉,"啪"地断了,谁的不断谁就赢。这个简单的游戏,我们能玩一个下午。 冬天的梧桐是寂寞的。叶子落尽了,枝桠赤裸裸地伸向天空,像一只张开的手,要抓住什么似的。落雪的时候,雪积在枝桠上,黑白分明,好看得很。但树下没人了,只有风打着旋,卷起几片枯叶。我偶尔路过,会停下来看一会儿,觉得它像一个沉默的老人,站在那里,看着村子一年一年地变。 后来我离开故乡,去城里读书、工作,走的那天,村口的梧桐正开着花,紫莹莹的一片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心想,等下次回来,它还在吧。 这一等,就是很多年。 去年清明,我终于回去了。村子变了,土路铺成了水泥路,旧房子扒了不少,盖起了两层小楼。可是一进村口,我就看见了它——那棵老梧桐还在,还是那样斜着,还是那样粗,只是好像更老了些,树干上的裂纹更深了,有几根枝桠枯了,被锯掉了,留下圆圆的疤。树下还坐着几个老人,我一个都不认识了。他们抬头看我,眼神里带着陌生的探究。 我走到树跟前,伸手去摸那树皮。粗糙,干裂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风吹过来,没有花香——清明时节,花还没开。但我忽然闻到了那股闷闷的甜香,好像从很多年前飘过来的,带着奶奶的呼唤,带着爷爷的烟袋锅子,带着一群孩子的笑闹。 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 古人说"梧桐一叶落,天下尽知秋"。其实梧桐落的哪里是叶,是光阴啊。一棵树站在那里,一年一年,开花,落叶,看人来了,看人走了,看村子从旧到新,看小孩子变成老头子。它不说话,可它什么都记得。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。临走的时候,捡了一片去年落下的、还没完全腐烂的梧桐叶,夹进了随身带的书里。 叶子已经干了,脆了,但脉络还清晰着,像一只张开的小手。 我想,这就是故乡给我的回信吧——不管你走多远,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,总有一棵树,在村口等你。它不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用满树的紫花和落叶,告诉你:你从哪里来,你的根,在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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