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王兰桥:每个人的故事都是传奇 —— 读冯骥才《俗世奇人》有感 | |||
| 2026/8/25 23:19:06 论文、读书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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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天津卫是个奇妙的地方。九河下梢,七十二沽,退海之地长出一座码头城来。南来北往的船在这里靠岸,三教九流的人在这里落脚,码头上扛活的、巷子里做手艺的、茶馆里说相声的、戏园子里唱戏的,挤挤挨挨,热热闹闹,把个市井日子过得风生水起。冯骥才先生的《俗世奇人》,写的就是这座城里的一群人 —— 不是达官显贵,不是文人雅士,是一群手艺人、买卖人、江湖客。可偏偏就是这些人,一个个活出了传奇的模样。 书不厚,篇什短,一篇一个人,一人一个绝活。刷子李刷浆必穿一身黑,干完活身上绝无一个白点,若有白点,白刷不要钱;泥人张打鞋底下抠下一块泥巴,三两下就捏出个海张五的脑袋来,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;苏七块看病有个规矩,必先收七块银圆,少一个子儿也不伸手,看似冷酷,实则心里有杆秤;张大力力大无穷,举起聚升成门口那把石锁,人家要赏钱,他却哈哈大笑扬长而去…… 一个个读下来,像坐在天津卫的老茶馆里,听一位白胡子老先生拍着醒木说书,人物活灵活现,故事妙趣横生。 可笑着笑着,心里就沉下来了。这些人哪里只是 "奇"?他们是在俗世里,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碑。 二 刷子李最让我动容。他是个粉刷匠,搁在从前,这是下九流的营生,浑身浆点子,走在街上都招人嫌。可刷子李不,他偏要穿一身黑去刷墙,黑衣服配白浆,那是给自己立了一道生死线 —— 一个白点就是一次失败,一次失败就是砸了招牌。他刷墙的时候,"手臂悠然摆来,悠然摆去,如同伴着鼓点,和着琴音",那一刷子一刷子下去,不是在干活,是在作画,是在修行。徒弟曹小三头一回跟师傅出门,眼睛瞪得铜铃大,偏要找出一个白点来,结果找了半天,只在师傅裤腿上发现一个小洞 —— 那是抽烟时烧的,不是浆点。 读到这里我忽然明白,什么叫 "传奇"?传奇不是天生异禀,不是飞檐走壁,是把一件别人瞧不上的小事,做到了极致,做到了近乎神圣。刷子李的一身黑衣,是手艺人的尊严。他用那身黑告诉世人:我干的活,干净;我这个人,也干净。 这让我想起庄子笔下的庖丁。庖丁解牛,"手之所触,肩之所倚,足之所履,膝之所踦,砉然向然,奏刀騞然,莫不中音"。一个屠夫,把杀牛变成了舞蹈,变成了艺术,变成了 "道"。冯骥才写刷子李,写泥人张,写苏七块,骨子里和庄子是一个意思 —— 技进乎道。当一个人把一门手艺钻研到极致,他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手艺人了,他成了 "道" 的载体,成了传奇本身。 三 泥人张的故事更有味道。那天他在天庆馆喝酒,撞上了海张五。海张五是当地一霸,有钱有势,当着众人的面拿泥人张找乐子:"这破手艺也想赚钱,贱卖都没人要。" 泥人张不恼,左手伸到桌子底下,打鞋底下抠下一块泥巴,右手端着酒杯,左手在桌子底下捏巴捏巴,酒喝完了,一个核桃大小的海张五脑袋也捏出来了,瓢似的脑袋,小鼓眼,一脸狂气,比海张五还像海张五。第二天,北门外的杂货摊上摆出来一排海张五的泥像,还贴着字条:"贱卖海张五。" 这一段读得人拍案叫绝。泥人张没有骂街,没有动手,甚至没有还嘴,他用自己的手艺,把一个不可一世的恶霸,变成了全城人的笑柄。这是手艺人的骄傲,也是手艺人的武器。你有钱有势怎么样?我这一双手,能让你遗臭街头。你瞧不起我的手艺?我的手艺就是审判你的法庭。 冯骥才写这些人,笔底下是有感情的。他不是在猎奇,不是在搜罗奇闻异事当谈资,他是在为这些市井小人物立传。中国的史书,向来写的是帝王将相、才子佳人,贩夫走卒是入不了史册的。可冯骥才偏要写他们,写得认认真真,写得有滋有味。他知道,一个城市的魂,不在高楼大厦里,不在达官显贵的府邸里,在这些手艺人的掌心里,在这些市井小民的骨头里。 四 苏七块这个人,初读觉得不近人情。人家来看病,疼得死去活来,他倒好,先伸出手来要七块银圆,少一个子儿不看。有个三轮车夫摔断了胳膊,疼得直冒冷汗,掏不出七块钱,他就真的不看,坐在那儿摸牌,跟没事人一样。还是牙医华大夫看不下去,借口上厕所,偷偷给了车夫七块钱,苏七块这才动手,三下五除二接好了骨头。事后他跟华大夫说:"您别以为我这人心地不善,只是我立的这规矩不能改。" 好一个 "规矩不能改"。这四个字,重若千钧。苏七块不是不爱钱,也不是不通人情,他是在这个乱世里,给自己立了一条底线。世道乱,人心浮,什么都可以变,什么都可以糊弄,可他苏七块的规矩不能变。七块银圆,是他的价码,也是他的尊严。他不是在要钱,他是在要一个 "认"—— 认我的手艺,认我的规矩,认我这个人。 这让我想起孔子说的 "君子固穷"。真正有操守的人,不是在顺境里讲原则,是在穷途末路的时候,还守着那点不肯让步的东西。苏七块一个看病的大夫,谈不上什么君子,可他那点 "规矩不能改" 的执拗,比多少读圣贤书的人都硬气。 五 书里还有个好嘴杨巴,是卖茶汤的。李鸿章来天津,地方官请他喝茶汤,杨巴端上去,李鸿章一看碗面上浮着一层碎芝麻,以为是脏东西,抬手就把碗摔了。众人吓得面如土色,杨巴却不慌不忙,跪下说:"中堂大人息怒!小人不知道中堂大人不爱吃压碎的芝麻粒,惹恼了大人。大人不记小人过,饶了小人这次,今后一定痛改前非!" 一句话,既给了李鸿章台阶下,又保住了自己的脑袋,还顺带说明了那不是脏东西是芝麻。李鸿章转怒为喜,赏了他一百两银子。 杨巴的嘴,不是油嘴滑舌,是急智,是阅历,是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生存智慧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说什么话,怎么说。这张嘴背后,是一个小人物在夹缝里求生存的全部本事。 冯骥才写这些人,各有各的活法,各有各的道。刷子李靠的是 "精",泥人张靠的是 "硬",苏七块靠的是 "守",杨巴靠的是 "活"。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,也没有一个人是伟大的,可他们每一个人,都在自己的那方天地里,活出了别人活不出的样子。这就是 "奇"—— 不是超凡入圣,是独一无二。 六 合上书,我想了很久。 我们这个时代,好像人人都想当传奇。刷短视频,看名人传记,羡慕别人的光鲜亮丽,总觉得传奇是大人物的事,是明星的事,是企业家的事,是离自己很远的事。可冯骥才用这本书告诉我们:不是的。传奇不在庙堂之高,在江湖之远;不在惊天动地,在精益求精;不在万众瞩目,在问心无愧。 一个粉刷匠,把墙刷得干干净净,身上一个白点都没有,这就是传奇。一个捏泥人的,用一双手让恶霸低头,这就是传奇。一个大夫,守着自己的规矩不松口,这就是传奇。一个卖茶汤的,用一句话救了自己也救了别人,这就是传奇。 他们都是普通人,和你我一样,要吃饭,要穿衣,要看人脸色,要在俗世里摸爬滚打。可他们和你我不一样的地方在于,他们没有因为自己普通就敷衍了事,没有因为身处俗世就随波逐流。他们把自己的那门手艺、那个规矩、那份尊严,攥得紧紧的,攥出了光来。 我想起在煤矿上的那些年。井下的日子苦,黑,闷,不见天日。可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,我见过太多 "俗世奇人"。有个老瓦检员,下井三十年,瓦检仪拿在手里,听一听声音就知道哪里漏气,比仪器还准;有个采煤工,抡大镐的姿势像跳舞,一镐下去,煤块齐齐整整,不崩不溅;有个井口的灯房女工,发矿灯的时候,谁的灯有毛病,她接过手掂一掂就知道,从不出错。这些人,放在人堆里找不出来,可在他们自己的岗位上,他们就是王,就是传奇。 那时候我不懂,只觉得他们手艺好。现在读了《俗世奇人》才明白,那不只是手艺好,那是一种活法 —— 把平凡的日子,活出分量来;把卑微的工作,活出尊严来。 七 冯骥才先生在后记里说,他写这些人,是因为 "这些人物都是天津的灵魂"。其实何止是天津的灵魂?每一座城市,每一个乡村,每一条街道,都有这样的 "奇人"。他们可能是你楼下修鞋的老师傅,可能是菜市场里卖豆腐的大嫂,可能是工地上下灰的小工,可能是学校里看门的大爷。他们不被人注意,不被人记录,可他们用自己的方式,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痕迹。 《俗世奇人》最打动人的地方,不是那些奇闻异事,是它让我们看到了普通人身上的光。它告诉我们,不要小看身边任何一个不起眼的人,每个人的背后,都有一个你不知道的故事;每个人的手里,都有一门你想不到的绝活;每个人的一生,都是一部独一无二的传奇。 古人说:"苔花如米小,也学牡丹开。" 苔藓的花,小得像米粒一样,可它也要像牡丹一样,热热闹闹地开一场。俗世里的这些奇人,就是一朵朵苔花,开在墙角,开在路边,开在没人注意的地方。可他们开得认真,开得倔强,开得有滋有味。他们不需要别人的掌声,他们自己就是自己的观众;他们不需要青史留名,他们的手艺就是他们的丰碑。 八 读完这本书,我最大的感触是:别轻看了自己。 你可能不是什么大人物,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业,没有万众瞩目光环。可你有你的日子,你的手艺,你的坚持,你的尊严。你认真对待的每一件小事,你咬牙守住的每一个原则,你在困境里没有弯下去的那根脊梁,都是你传奇的一部分。 每个人的故事都是传奇。不是因为我们多么了不起,是因为我们认认真真地活过,竭尽全力地做过,在俗世的烟火里,没有把自己活成一个随波逐流的影子。 刷子李的一身黑衣,泥人张的那块泥巴,苏七块的七块银圆,杨巴的那一张嘴 —— 这些东西,说到底,都是两个字:认真。认真地活,认真地做,认真地守住自己。认真到了极致,平凡就成了非凡,俗世就出了奇人,普通人的一生,就成了传奇。 天津卫的风还在吹,码头的船还在走。那些奇人也许早已不在了,可他们的故事还在,他们的精神还在。它告诉每一个在俗世里奔波的人:别怕普通,别怕平凡,把你手里的事做到极致,把你脚下的路走稳走实,你就是自己的传奇。 而这,大概就是冯骥才先生写这本书,最想告诉我们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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