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秦 石:我渴望在歧途遇见一盏指路明灯 | |||
—— 读《歧路灯》有感 | |||
| 2026/8/27 10:20:10 论文、读书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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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上李绿园的《歧路灯》,窗外已是深夜。书页间那盏灯,仿佛还在祥符县谭家宅院的回廊上亮着,昏黄,却执拗,照着一个浪子回头的漫漫长路。 我合上书,久久不能平静。不是因为故事多么曲折离奇,而是因为谭绍闻这个人——他太像我们每一个人了。谁的人生没有走过一段歧路?谁在歧路上不曾渴望过一盏灯? 一 谭绍闻的起点,是多少人羡慕的。 河南祥符谭家,五世乡宦,门第清贵。父亲谭孝移,品卓行方,是乡里人人敬重的君子;母亲王氏,温柔慈爱,视独子如掌上明珠。七岁上,孝移亲自教读《论语》《孝经》,孩子已大半成诵。这样的人家,这样的家教,谁不觉得这孩子将来必定是个正人君子? 可命运的转弯,从来都藏在看似寻常的日子里。 谭孝移中年早逝。临终前,他拉着儿子的手,留下八个字:"用心读书,亲近正人。"这八个字,是一个父亲用一生换来的家训,也是他留给儿子最后的护身符。然而,遗言再重,重不过一个少年心中正在疯长的欲望。 父亲走了,母亲的溺爱便成了无边的旷野。王氏疼儿子,怕他受委屈,怕他读书辛苦,先生管束严了她心疼,儿子在外闯了祸她遮掩。择师不当,请了个不学无术的侯冠玉,不但不教好书,反而带着学生浮浪。再加上夏逢若、张绳祖、管贻安、盛希侨这一班损友,今日邀吃酒,明日设赌局,后日又引着去那花街柳巷——谭绍闻的堕落,不是一夜之间的事,是一步一步,被人牵着衣袖,走进了泥潭。 读到这里,我想起了一句老话:"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。"古人说交友须慎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一个年轻人,心志未定,辨别力弱,身边围着什么样的人,几乎就决定了他会走什么样的路。夏逢若之流,嘴上称兄道弟,心里盘算的却是你的银子、你的家产。他们拉你下水的时候,笑得最甜;等你倾家荡产了,他们跑得最快。 李绿园写这些,不是为了讲一个坏人的故事。他写的是人性的软弱——谭绍闻并非天生的恶人,他优柔寡断、意志薄弱,心里也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,可就是架不住别人三言两语的撺掇,架不住眼前那点声色犬马的诱惑。每一次堕落之后,他也后悔,也发誓要改,可损友一来,心又软了,脚又跟着走了。 这种"堕落—悔悟—再堕落"的循环,李绿园写得极其真实。它让我明白:一个人走歧路,往往不是因为他想做坏人,而是因为他不够坚定,不够清醒,身边又没有一盏灯照着他。 二 谭绍闻的歧路,越走越深。 吃酒赌博,斗鸡走狗,狎尼宿娼,炼黄白之术,到后来开赌场、养土娼、私自铸钱,数次对簿公堂,家产荡尽,奴仆星散。曾经五世清贵的谭家,被他败得干干净净。母亲王氏哭瞎了眼,妻子孔慧娘抑郁而终,年幼的儿子无人照管——一个家,就这样散了。 读到这些章节,我的心情是沉重的。一个人的堕落,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。他身后,是父母的眼泪,是妻子的哀怨,是孩子的孤苦,是祖宗几代积攒的家业和名声,毁于一旦。 可李绿园没有把谭绍闻写死。他给了他一条回头的路。 这条路上,站着几个人。 一个是娄潜斋。谭孝移的挚友,正直博雅的良师。在谭绍闻最不堪的时候,他没有嫌弃,没有放弃,而是一次次苦口婆心地规劝,一次次在危难中伸出援手。他是谭绍闻生命里的一盏灯,虽然灯光微弱,却始终没有熄灭。 一个是王中。谭家的义仆。忠厚耿直,为主子的堕落痛心疾首,哪怕被打骂、被驱逐,也始终守着谭家的门庭,守着对老主人的承诺。在谭绍闻众叛亲离的时候,只有这个老仆,还在原地等他回来。 还有那些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的父执、亲友。他们不是圣人,也有自己的难处,可他们心里有一杆秤,知道什么是正,什么是邪,知道一个年轻人走错了路,不能只看着他淹死。 正是这些人,像一盏盏灯,在谭绍闻的歧路上次第亮起,照着他一步一步,从泥潭里走了出来。 最终,谭绍闻改邪归正,用心读书,亲近正人,重振家业,光大门楣。这个结局,有人觉得太理想化,太说教。可我愿意相信它。因为李绿园写这部书,不是为了告诉我们"坏人没有好下场",而是为了告诉我们:**哪怕走了再远的歧路,只要愿意回头,路上就有灯。** 三 读完这本书,我反复想一个问题: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,有没有那样一盏指路明灯? 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。那时候在煤矿上做瓦检员,井下的巷道纵横交错,像一座迷宫。新工人下井,最容易迷路。老班长告诉我们,记住巷壁上的指示灯,跟着灯走,就不会走错。那时候我觉得,灯是个好东西,它不说话,可它在那里,你就知道方向。 人生何尝不是一座更大的矿井?岔路更多,迷雾更浓,谁也不敢说自己一辈子不走错一步。有的人走错了,身边有良师益友拉一把,就回来了;有的人走错了,身边全是撺掇他往下滑的人,就越陷越深。 谭绍闻是幸运的。他虽然走了大半生的歧路,可到底还有娄潜斋那样的师友,还有王中那样的义仆,还有父亲留下的那八个字在心里隐隐发亮。可世上有多少人,没有这样的幸运?他们走错了路,身边没有人提醒,没有人拉一把,等到想回头的时候,已经找不到来路了。 所以我读《歧路灯》,最大的感受不是"不要走歧路"——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一辈子不走歧路——而是:**走在歧路上的时候,要渴望遇见一盏灯,也要努力成为别人的灯。** 渴望遇见灯,是说人要心存敬畏,要听得进逆耳之言,要在心里留一块地方给那些真正为你好的人。谭绍闻如果早一点听娄潜斋的话,早一点信王中的忠言,何至于败到那个地步?可年轻人往往如此,忠言逆耳,良药苦口,非要撞了南墙才知道疼。 努力成为别人的灯,是说我们不能只做旁观者。看见身边的年轻人走了歪路,不要只是摇头叹息,不要只是说"自作自受"。能拉一把就拉一把,能说一句真话就说一句真话。也许你的一句话,就是他歧路上的一盏灯。 李绿园写这部书,本身就是在点灯。他用谭绍闻的故事,告诉天下为人父母者如何教子,告诉天下年轻人如何交友,告诉天下人迷途知返犹未为晚。这盏灯,从乾隆年间点到今天,两百多年了,还亮着。 四 朱自清先生评价《歧路灯》,说它"只逊于《红楼梦》一筹,与《儒林外史》并驾齐驱"。我读下来,觉得这个评价是公道的。 《红楼梦》写的是繁华落尽的大悲,《儒林外史》写的是科举制度下的众生相,而《歧路灯》写的是一个普通人在人生岔路口的选择与救赎。它没有《红楼梦》那样的才情与诗意,也没有《儒林外史》那样的辛辣与讽刺,可它有一样东西是独有的——那就是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。 李绿园是河南宝丰人,做过知县,后来辞官归里,在"今有轩"里写了几十年。他写这本书,不是为了名,不是为了利,是真的想劝人向善,是真的怕年轻人走错路。他写谭绍闻堕落的时候,笔底下是痛的;写谭绍闻回头的时候,笔底下是暖的。这种痛与暖,是装不出来的。 书中那八个字——"用心读书,亲近正人"——看似简单,实则是一生的功课。用心读书,不是为了功名富贵,是为了明事理、知是非;亲近正人,不是为了攀附权贵,是为了在歧路上有人拉你一把,在正道上有人与你同行。 我想,这八个字,就是李绿园留给我们的那盏灯。 五 夜深了,我把书放在枕边。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书页上,像一盏温柔的灯。我忽然想起陶渊明的诗:"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。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" 谭绍闻的迷途,走了很远,可到底还是回来了。我们每个人的人生,也许都有那么一段"已往之不谏"的日子,可只要心里还有一盏灯,只要还愿意朝着光的方向走,"来者"就永远"可追"。 我渴望在歧途遇见一盏指路明灯。 我也愿自己,能成为别人歧路上的一盏灯。 哪怕灯光微弱,哪怕只照得见脚下那一小段路,也好过无边的黑暗。 因为李绿园告诉我们: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走不回来的歧路,只有不愿意回头的人;也从来没有不亮的灯,只有不愿意睁开的眼睛。 那盏灯,其实一直都在。在父亲的遗言里,在良师的规劝里,在义仆的坚守里,在每一个愿意向善的人心里。 只要你肯抬头看,它就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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