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墙是红砖砌的，砖缝里塞着青苔，厚的地方像铺了一层绿绒布。我七八岁的时候，那些砖还棱角分明，青苔也只是薄薄的一层，像谁拿毛笔蘸了淡绿在墙上扫了几笔。如今青苔已经爬满了大半面墙，砖头也被风雨啃得圆钝起来，像老人的牙齿。

　　我每天放学都要沿着这围墙走一段。墙里是粮站的仓库，红瓦屋顶从墙头露出来，夏天的时候，屋顶上会歇着许多麻雀。我走我的路，它们说它们的话，彼此不相干。围墙很长，从街口一直延伸到河岸边，中途开着一扇铁门，锁着，门上的铁条已经锈成了赭红色。我常常把书包搁在地上，把脸贴在铁门的缝隙间往里看。里面是个院子，晒着金黄的稻谷，几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人拿着木耙，哗啦哗啦地翻着谷子。

　　夏天傍晚，围墙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，把半边街道都罩在阴凉里。卖冰棍的老头把自行车停在影子里，木箱上盖着棉被，一角掀起来，露出里面的冰棍。五分钱一根，绿豆的，赤豆的，奶油的。我攥着母亲给的零钱挤在孩子们中间，等着老头掀开棉被的一瞬，一股冷气扑面而来，混着糖精和糯米的味道。那时候觉得，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闻的气味了。买到了冰棍，我舍不得马上吃，先贴着围墙走，让冰棍在舌尖上一点点化开，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整个暑天好像都安静下来了。墙上的青苔这时候摸上去潮润润的，像摸着一块湿毛巾。

　　围墙拐角的地方，砖缺了一块，形成一个不大的豁口。我常常从那里翻进院子去玩。院子深处有一棵老槐树，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槐花开的时候，满院子都是甜香。我爬上树，坐在枝桠间，看墙外的人和车来来往往。有一次我坐得太久了，靠着树干睡着了，醒来发现天色已经暗了，院子里的灯亮了一盏，昏黄的，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。我慌忙从树上滑下来，又从豁口翻出去，一路跑回家，母亲已经站在门口张望了好几回。她问我去了哪里，我说在同学家做作业。母亲没有再问，只是说饭在锅里，自己去盛。我低头扒饭的时候，总觉得母亲的目光落在我头发上，那里大概还沾着槐花吧。她看见了，却不点破。

　　上了中学以后，我不再翻墙了。每天路过的时候，只是匆匆地看一眼那豁口。砖头比从前更缺了一些，边缘也磨得更圆滑了，大概是别的孩子还在翻进翻出吧。夏天傍晚，卖冰棍的已经不来了，换成了一个年轻人开着小货车卖冰淇淋，喇叭里放着音乐，声音很大，震得围墙好像都在发抖。有一回我忽然想吃一支绿豆冰棍，找遍了整条街也没有。只好买了一支奶油冰淇淋，站在围墙下慢慢吃。奶油太腻了，没有从前那种清甜的味道。我吃着吃着，忽然想起那个卖冰棍的老头，他有一张皱巴巴的脸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，找零钱的时候，手指上带着厚厚的茧子。

　　去年回老家，粮站已经关了。围墙还在，只是更破败了些。铁门上的锁不见了，两扇门歪歪斜斜地开着，像张大了的嘴巴。我走进去，院子里长满了荒草，齐膝深。那棵老槐树还在，花开得正盛，地上落了一层白。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，风从墙头吹过来，带着槐花的香气，和从前一模一样。我走到围墙边，找到那个豁口，想看看还能不能翻出去。砖已经掉得差不多了，豁口大得可以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我侧着身子挤出去，站在街上回头望，墙上的青苔比从前更厚了，绿得发黑，像一块旧绒布，把那些红砖的棱角都裹住了。

　　街上没有孩子，也没有卖冰棍的自行车。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围墙外面，身上还沾着几瓣槐花。天色暗下来了，围墙的影子又开始慢慢拉长，越过街道，一直伸到对面的屋檐下面。我拍了拍身上的花，转身往家走。走出很远，还能闻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甜香，淡淡的，像记忆里某一个傍晚的味道，分不清是槐花的，还是冰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