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刘德海:赵百万相亲(小说) | |||
| 2026/8/29 18:16:19 小说、故事、杂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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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立峰本来不叫赵百万。他爹给他起这名儿,是盼他"立地成峰",顶天立地。可惜盼归盼,他长到二十八岁,别说立地成峰,连个媳妇都说不上。 "赵百万"这个外号,是有来历的。 那年他二十五,在集上跟人摆龙门阵,拍着胸脯说:"我姑父在县信用社当主任,一句话的事儿,明儿我就去县城上班,一个月挣的,够你们吃一年的。" 有人就笑他:"那你咋还不赶紧去?" "急啥?"赵立峰一扬脖子,"我这人讲究个稳当。等我跟市里那笔买卖谈成了——你们是不知道,我在市里有门路,一笔就是万把块的进账,还不算零头。" 他说这话的时候,眉毛挑着,嘴角叼着半根烟,活像个刚谈成生意的老板。听的人嘿嘿地笑,有人当场送他个外号: "赵百万。" 这外号就这么叫开了。赵立峰听了也不恼,反倒挺受用。别人喊他"百万",他答应得脆生生的,好像那百万家产真就揣在兜里似的。 其实他兜里比脸还干净。家里三间土房,爹走得早,娘拉扯他长大,地又少,种一年庄稼也攒不下仨瓜俩枣。赵立峰倒不是懒汉,就是心气高,看不上土里刨食,总觉着自己是"干大事的人"。今儿跟人合伙倒腾牲口,明儿说要进城包工程,回回都是雷声大雨点小,亲戚朋友倒是借遍了。 他娘急得天天念叨:"立峰啊,你都二十八了,连个媳妇都没有,娘死了都闭不上眼啊。" 赵立峰满不在乎:"娘,你急啥?我这叫好饭不怕晚。等我发达了,啥样的媳妇寻不着?" 他娘没法子,只好舍了老脸,去求村里最能说会道的王媒婆,好歹先给他张罗个对象。 ##一、第一回相亲 头一个对象,是邻村柳树沟的姑娘,叫秀兰。王媒婆说,秀兰是个好闺女,爹娘老实,彩礼也说得出口,五百块就成。 赵立峰一听,心里暗想:五百块,小意思。 相亲那天,他把唯一一件的确良衬衫洗了又洗,头发抹了头油,苍蝇上去都打滑。又跟邻居借了辆"飞鸽"牌自行车——那时候在村里,自行车就是脸面。 见了秀兰,他先递烟,再递话:"秀兰妹子,我这人不爱多说,就一个字——实。你跟我处,亏不了你。" 秀兰低着头,没吭声。 赵立峰一看有戏,劲儿上来了,开始滔滔不绝:"我跟你说,我最近正谈一笔大买卖。市里修高速,我认识个包工头,说好了回头给我分包一段活,光利润就好几千。等挣了钱,咱先在镇上盖两层小楼,再买辆摩托车,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。" 秀兰抬起头,问了一句:"立峰哥,你会啥手艺?" 赵立峰一愣:"手艺?我是干大事情的,还用学那个?" 秀兰又问:"你家有宅基地没?" "有!"赵立峰拍着胸脯,"三间大瓦房,就等我翻新了。" "那……你手头现在攒了多少钱?" 赵立峰噎住了,眼珠子一转:"钱?钱都在账上呢。我这人,有钱不露富,懂不?" 秀兰没再说话。回去的路上,赵立峰自我感觉良好,觉着这事儿八成成了。谁知过了三天,王媒婆黑着脸找上门,跟他娘说:"你那个儿子,能吹牛不说,还糊弄人!秀兰她爹去打听过了,你家就那三间土房,房顶漏雨,连头牲口都养不起。这不是糟践人吗?" 赵立峰不服气:"我那是策略!女人家,不得先让她看见前途?" 他娘气得直抹泪:"立峰啊,咱家啥情况你不知道?你咋能那么吹呢!" 头一回相亲,就这么黄了。 二、第二回相亲 隔了半年,王媒婆又给介绍了一个。这回是镇上开布店的老刘家的闺女,叫桂香,二十六,在镇供销社上班,是拿工资的人。 赵立峰一听"供销社"仨字,眼睛都亮了:"好!拿工资的好!" 这回他吸取教训,决定"低调"点——不吹大买卖了,改吹门路和人脉。 相亲安排在镇上的国营饭店。赵立峰特意穿了件新买的假领子白衬衫,一坐下就点了四个菜:红烧肉、炒鸡蛋、糖醋鱼,外加一大盆汤。他招呼桂香:"桂香妹子,别客气,随便点,我请客!" 桂香倒是大方,聊了几句,问他:"你在村里都干啥?" "我呀,"赵立峰清了清嗓子,"名义上是种地的,实际上——我跟咱县里几个大领导都熟。我姑父,信用社的,亲姑父;我大表哥,税务局的;我三舅……" "那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?" "挣钱?"赵立峰摆摆手,"我跟你说,我不靠死工资。我这人靠人脉,一个电话,啥事办不成?你嫁给我,咱是强强联合,我外面有人,你里头有钱,日子还能差得了?" 桂香笑了笑,没接话。 吃完饭结账,赵立峰往兜里一摸——坏了,他带了十五块,菜钱要十八。他面不改色,冲服务员一挥手:"记账,记信用社赵主任账上,回头一块儿结。" 服务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。 最后还是桂香掏的钱。出了饭店,桂香说:"立峰哥,你这人挺有意思。但你说你认识这个认识那个,我问你,你要是急用钱,现在能借来吗?" 赵立峰脖子一梗:"能啊!我一个电话——" "那你现在借来我看看。" 赵立峰张了张嘴,哑了。 桂香笑了笑,走了。撂下一句话:"我爹说了,找女婿要找个实诚人。你呀,太虚。" 第二回相亲,又黄了。那顿饭钱还是桂香垫的,赵立峰后来还了整整一个月,才算还清。 三、第三回相亲 赵立峰还不死心。他娘气得已经不大管他了,他就自己托人,找到了镇上退休的刘老师。 刘老师倒是热心,介绍了自己的外甥女,叫巧云,是个裁缝,自己开着个小裁缝铺子,心灵手巧,就是岁数大了点,二十九。 赵立峰一听"裁缝",撇撇嘴:"裁缝能挣几个钱?算了,看在手艺人份上,见见吧。" 见面那天,巧云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衣裳,话不多,见人先笑,稳稳当当的。赵立峰老毛病又犯了,开口就吹:"巧云妹子,你那个裁缝铺子,一年撑死了挣千把块吧?你那叫小打小闹。我跟你说,我认识南边一个服装厂的王老板,回头让他把单子给你,一年挣个万儿八千,不成问题。" 巧云静静地听着,忽然问:"赵大哥,你那个王老板,是哪儿的人?" "姓……"赵立峰卡住了,"江苏的!做外贸的,有名得很!" 巧云轻轻笑了一下:"巧了,我表姐就在南边服装厂打工,厂里倒是有个王老板,人家做的全是外贸单,从来不跟村里人打交道。你说的,怕不是他吧?" 赵立峰的脸"腾"地一下红了。 巧云接着说:"赵大哥,我说话直,你别见怪。我听人说你外号叫'赵百万',可我也听说了,你家里前阵子给娘抓药的钱,都要四处借。你说你这张嘴,图个啥呢?吹得越高,摔得越响。你要是肯踏踏实实过日子,哪怕穷点,我都不嫌弃;可要是光靠一张嘴——咱俩,怕也说不到一块儿去。" 赵立峰被说得面红耳赤,灰溜溜地走了。 回到家,他娘又气又急,指着他鼻子骂:"赵立峰!你听听,连个裁缝都看不上你!你要再这么吹下去,这辈子就打光棍吧!" 赵立峰蹲在门槛上,头一回没顶嘴。 那天晚上,他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把三次相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秀兰问他要宅基地,他吹;桂香让他借钱,他吹;巧云问他王老板,他还是吹。回回都是这张嘴坏的事。 他忽然想明白了:自己不是没本事,是事儿还没做起来,牛就先吹出去了。嘴上的"赵百万",兜里的"赵立峰",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呢。 四、浪子回头 第二天一早,赵立峰没再去村口闲逛。他背起镢头,下地了。 村里人都纳了闷:"赵百万,你咋开始种地了?" 赵立峰头一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"种地咋了?种地也是本事。" 从那天起,赵立峰像换了个人。他把家里那点地精耕细作,又扣了一亩大棚种蔬菜,还拜了镇上老木匠王师傅为师,跟着人打柜子、做门窗。说话也变了,不再吹牛,别人问起,他就实实在在回一句:"还早呢,刚起步,往后看。" 头一年,他攒下了两千块。给娘抓了药,把漏雨的房顶修了,剩下的存进信用社。存折上那三个字,头一回清清楚楚写着:赵立峰。 王媒婆又上了门:"立峰啊,婶子再给你说个媳妇?" 赵立峰摆摆手:"婶子,不急。我先把日子过起来,再说媳妇的事。我不能让人家跟着我喝西北风。" 王媒婆啧啧称奇:"哟,赵百万真长进啦!" 五、贤惠的姑娘 两年后的春天,赵立峰去镇上赶集,卖自家大棚里的西红柿。那西红柿又大又红,可他不会吆喝,闷头蹲在摊子后面抽烟。 旁边布摊上有个姑娘,见他卖不动,走过来帮着招呼:"大伙儿看看,这西红柿多水灵!自家种的,没打药,生着吃炒着吃都香!" 三言两语,一筐西红柿卖了个精光。 赵立峰感激得很,非要请姑娘吃碗烩面。姑娘大大方方坐下,说:"我叫春妮,家在柳树沟。你——是不是那个'赵百万'?" 赵立峰闹了个大红脸:"那都是人家瞎叫的,我、我早不吹牛了。" 春妮笑了:"我知道。我早就认识你。我三姨家的秀兰——就是你头一回相亲那个——是我表姐。我听她说起过你,说你后来变实诚了,自己种大棚、学木匠,还赡养你娘。我寻思,这样的人,挺好。" 赵立峰愣住了。他没想到,自己这两年一点一滴的踏实,竟还有人看在眼里。 春妮是个实诚姑娘,在镇上帮人看摊子,干活麻利,性子温顺,最难得的是,她一点不嫌赵立峰穷。她说:"穷不怕,只要人踏实,日子总能过起来。我就看中你这一点。" 赵立峰眼眶有点发热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两句漂亮话,可这一回,说出口的却是最实在的一句:"春妮,我如今手里攒了五千块,宅基地也有,房翻了一半,我娘身子骨也硬朗了。你要是不嫌弃,我就把剩下的房盖起来,风风光光娶你。" 春妮红着脸,点了点头。 三个月后,赵立峰的新房上梁。村里人都来帮忙,有人打趣:"赵百万,这回真娶上媳妇啦?" 赵立峰咧嘴一笑:"娶上了!不过往后你们别叫我赵百万了,我叫赵立峰。我那点家产,不在嘴上——在手上,在往后的日子里。"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,春妮穿着红衣裳,站在新房门口,笑得又甜又踏实。 后来,赵立峰真把日子过起来了。大棚越种越好,木匠活越接越多,家里的存款,竟真的一点一点,奔着"万"字去了。 村里人再喊他"赵百万",已经不全是打趣了,多少带点服气的意思。 而赵立峰自己,早把那三个字,收进了心里最实在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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