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张晨阳:长夜里的一盏灯 | |||
| 2026/8/30 21:50:14 散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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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不曾到过这里,不会知道夜有多长。 山是层层叠叠的,像一本翻不完的古书。我们的矿区就嵌在山间,但绝不冷清。入夜,这里亮得像一颗落在群山里的星。远远望去,整座矿区灯火通明,像一艘夜航的巨轮,稳稳地泊在群山的波涛里。 路是黑的。从巷口往里,七百米,八百米,一千米,巷道向深处延伸,像大地的血管。矿灯亮起来了,在安全帽上,一束束细长的光,在黑暗里游动,像萤火,像深水里的鱼。人是跟着这些光亮走的。他们有说有笑,脚步声在巷道里回响,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 老张在矿区干了几十年。他现在上的是零点班。每天夜里,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,他起床。公寓楼里灯一盏盏亮起来,又一盏盏灭掉。他换工作服的时候,手在口袋里停一下,那里装着媳妇给缝的红布条,说避邪。下了井,红布条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头顶那盏矿灯。灯在,路就在。 井下是没有白昼的。干了几个小时,人会有种错觉,好像时间停住了,又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。汗水黏在背上,煤尘和汗味混在一起,呼吸是热的,空气却凉飕飕的。偶尔停下来喝口水。那光很弱,照不亮多远,但手心里是暖的。 深夜的井口,像一张饥饿的嘴。人进去,人出来。进的时候,衣裳是干净的,脸上还有灯光的颜色;出来的时候,全是一样黑,只有眼睛是亮的,牙是白的。他们在澡堂里泡着,热气蒸腾,水声哗哗。洗完澡,天已经亮了。回宿舍的路上,山风一吹,人清醒过来。 煤是什么?煤是几亿年前的森林,在黑暗里压成了石头,压成了火种。我们把这些黑色的火种从地心掏出来,像从长夜里取回一盏灯。这盏灯,从矿区到电厂,从电厂到电网,从电网到每一扇亮着的窗。城市里的人们永远不会知道,他们按一下开关就亮起来的那束光,源头是一群人在山里,在井下,在长夜里,用汗水、用沉默、用日复一日的坚守,一点一点换来的。 三班倒的节奏,把一天切成了三段。早班的人见过日出,中班的人送走夕阳,零点班的人,整个世界都是他的。山里的夜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偶尔有拉煤的车从盘山公路上下去,车灯像两粒红豆,缓缓地、坚定地向下走,走到平原上去,走到城市里去。 我想,每一块煤都记得自己离开地心的那一刻。那盏矿灯的光,照在煤壁上,亮晶晶的,像无数只眼睛。后来,它们被装上车,送进电厂。再后来,它们在锅炉里燃烧,变成电,变成光,变成城市的一盏灯。 灯不知道自己的来历。但灯知道自己的去处——亮下去,一直亮下去。 矿山的人,其实是不习惯“辛苦”这两个字的。问起来,就说“习惯了”。习惯了下井前的宣誓,习惯了罐笼发出的咣当声,习惯了巷道的风,习惯了风里的煤尘味。也习惯了长夜。 可长夜不是用来习惯的。长夜是用来守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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