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郑 璐:乌金吟·自述 | |||
| 2026/8/30 21:56:00 散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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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本西山之顽石也,生不逢辰,长无枝叶。地火潜于九泉之下,压我以千寻之岩,浸我以万载之卤。天地不言,阴阳不语,吾蜷伏于洪荒之底,黑白自守,寒暑不知。世人过其门而不识,樵牧履其顶而弗顾。吾亦默然,以为此身合当永夜,与土同腐,与石同寂。 不知几何甲子之后,有凿者挥钁而入,雷鸣地裂,石屑如霰。吾乍见天光,眯目不能视,身尚裹玄泥,骨已裂璺。人皆呼我“乌金”。呼之则起,起则负筐而出,历煤车之颠、井道之仄、水雾之腥,始得见人间。 及入炉灶,群薪环列,风伯鼓舌。吾初入火,不惧不避,肌肤先黑而后赤,赤极而透,透极而明。人见之皆喜,曰:“火来矣!”殊不知火非吾生,乃吾身还之。吾五脏之炭,百年所蓄阳气,一朝尽付于此室此炊此暖。 有稚子偎母而笑,有老翁烘手而叹,有寒夜戍卒借吾一焰,烫裂冻僵之靴。吾忽觉:吾之灰,亦可暖人一掌;吾之骨,亦可亮人一步。纵化飞灰,坠于风雪,亦胜永闭九地,作千年哑物。 然火熄之后,吾形销矣。躯为白垩,魂为轻烟,名曰“煤尽”。人扫余烬,弃之荒郊,不复记忆此石曾卧沧海变田之深、曾候过三代人间的冬。 吾欲自陈,纸笔不能尽;吾欲自哭,火灭则声哑。 唯余一句,悬于炉膛之黑壁上,待来春青草生处,无人懂,亦无需人懂:“百年埋夜,只为一夕照人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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