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陈茂春:父亲手上的老茧 | |||
| 2026/8/8 23:54:23 散文 | |||
|
岁月无声,最是掌心留痕。人世间千万双手,有温润细腻的,有修长白净的,而我最难忘、最敬重的,是父亲那双布满老茧、刻满伤痕的手。这双手,扎根八百米井下三十五个春秋,在煤海深处耕耘岁月、扛起责任,托举着一家人的烟火生计,也书写着一名煤矿老工人最质朴无私的赞歌。 我的父亲是一名地道的煤矿井下一线工人,大家都亲切叫他梦怪子,也是矿上人人信服的梦班长。三十五载井下光阴,父亲一辈子扎根生产一线,不争名、不逐利,一生所求,唯有踏实干活、默默奉献。在班组里,他是最有担当的领头人,说话掷地有声,做事公道利落,安排的工作井然有序,班里的工友无一不服、满心敬重。 父亲的一生,仿佛只为矿井而生。几十年如一日,他准时下井、踏实作业,心思全扑在井下生产和班组安全上,家里的大小事务几乎从不插手。旁人总以为是父亲粗心懒惰,不愿顾家,唯有母亲知晓其中辛苦、满心疼惜。母亲从不让他做半点家务,总说他手脚粗糙、做不好活,其实不过是心疼他井下操劳太过疲惫。每次握住父亲的双手,层层厚重坚硬的老茧触目惊心,沟壑纵横,坚硬如铁,那是常年与钢铁、岩层、乌金为伴的印记,母亲实在不忍心让这双劳苦半生的手,再沾染家中琐碎烟火。 身为班长,父亲严而有爱、刚柔并济。对待工作他一丝不苟、原则分明,对待新人却格外宽厚包容。矿上每年都有新工人进队,曾来过一名新工人,毫无井下经验,干活笨拙粗糙,做什么都容易出错,屡屡返工耽误进度。父亲从不多加苛责,也不勉强他参与重活累活,只安排他做炮泥、帮忙送饭,耐心包容、悉心照顾。 年轻工人心里过意不去,总想学着分担,偷偷尝试操作小电车,经验不足慌了手脚,不慎将矿车全部横堵在狭窄巷道里,耽误了作业进度,给班组工作添了麻烦。工友们又急又无奈,纷纷劝他停下休息。父亲没有半句责备,默默上前动手整理疏通巷道、归置矿车,用包容和担当护住了新人的体面,也让班组所有人都打心底敬佩。 井下各类重活险活,父亲样样娴熟精通。打眼、放炮、架棚子、开电车、操作爬矸机,每一项高危繁重的工序,他都得心应手、精准稳妥。旁人一人一日勉强架一架棚子,父亲凭着多年经验和过硬本领,一人便能架起两架,默默扛起双倍的辛劳。常年井下作业,磕碰划伤早已是家常便饭。一次砍木备棚梁时,锋利的木茬狠狠划破手掌,伤口又深又长,鲜血瞬间浸透掌心煤灰。他只是紧紧攥住伤口,淡然一笑,轻声念叨没事,忍一忍就好。 父亲的双手,早已是伤痕累累、旧疤叠新疤。深浅不一的划痕、厚重坚硬的老茧、粗糙皲裂的纹路,密密麻麻镌刻着三十五年井下的风雨艰辛。夜里熄灯休憩,他粗糙的手掌轻轻拂过被褥,掌心细碎的煤屑与疤痕反光,隐隐泛着微光,那是独属于煤矿工人最动人的勋章。 父亲身怀本领、威望极高,班里不少曾经跟着他的年轻工友,后来都走上了矿上领导岗位。组织多次有意提拔他担任队长,还特意将他调离井下,安排地面轻松的岗位,让他安度工龄、颐养身心。可父亲始终初心纯粹、甘于平凡,一次次婉拒优待、主动谦让晋升名额,把机会悉数让给年轻同事。年年评优评先,他也从不争抢,次次把荣誉让给班里的工友伙伴。 三十五年煤海深耕,半生风霜,一世赤诚。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熬过地心黑暗,扛过岁月艰辛,不争名利、不图风光,只懂默默奉献。这双手,藏着最朴素的善良,藏着最厚重的担当,也藏着我一生最滚烫、最崇敬的父爱。岁月流转,时光老去,父亲掌心的老茧愈发厚重,而那份踏实奉献的初心,永远温暖明亮,镌刻在我的心底,生生不息。
| ||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