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范 刚:记忆里的旧台灯 | |||
| 2026/9/14 15:56:04 散文 | |||
|
那盏台灯还在老地方,摆在靠窗的旧书桌角,奶白色的玻璃灯罩磨出了一层浅浅的雾,像蒙了半层旧时光。我伸手按开开关,暖黄的光漫出来,刚好铺满半张桌面,也照亮了我童年的记忆。 母亲就坐在这样的灯下拆旧毛衣。她总说,毛线是有记忆的,拆的时候要顺着它的性子来,不然就容易起毛球。于是那些绛紫的、月白的、靛蓝的线团,在她手里乖乖松开,一圈一圈绕好,像在慢慢解开某个藏了许久的秘密。拆完就重新织,针脚走得密密实实,把来年冬天的暖意提前织进衣料里。我趴在桌上看书,台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面上,她的影子随着抬手落针晃动,我的影子随着翻页动,两个影子偶尔碰在一起,又静静各自散开。 灯下的时光走得很慢。慢到能听见毛线在针上行走的沙沙声,慢到能看见茶水从浓变淡的过程,慢到一枚缝衣针掉在地上都能找得回来。母亲织毛衣时喜欢哼歌,调子都是些老歌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怕惊醒什么。我就在这歌声里做作业,解一道数学题的时间,她能织完一行,背一篇课文的时间,她能收一个袖口。 后来家里换了白炽灯,亮得晃眼。母亲试了几次旧台灯,说太暗了,对眼睛不好。那盏灯就被移到了角落。再后来有了节能灯,有了LED灯,家里亮堂堂的,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,却再也找不到那种朦胧的暖意。母亲的眼睛越来越花,不再织毛衣了,那些毛线团收在樟木箱里,被樟脑丸熏出岁月的味道。 今夜我又重新摸亮了这盏旧灯,暖黄的光还是和几十年前一样,慢悠悠裹住桌面。我拉开旧书桌最下层的抽屉,樟木的香气混着旧毛线的软意漫出来,那几团攒了多年毛线球还安安静静待在里头,线身还留着当年被母亲反复摩挲的温度。 我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,找出两根闲置的竹针,试着牵起线头往下织,可手指却远不如当年母亲灵活,刚走了几针就错了纹路。恍惚里仿佛看见墙面上重新多出两个影子,一个比记忆里矮了些、慢了些,另一个正歪着头,学当年自己的样子,静静趴在桌边翻书。原来走了的只是岁月,那些暖融融的片段,早被这盏旧灯收在灯罩的雾里,只要按开开关,就全都漫了出来。 窗外的雨还在慢悠悠落着,风蹭过窗棂带起一点轻响,我仿佛又听见母亲压着嗓子的老歌,顺着暖黄的光,一点一点落到了针脚里。
| ||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