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这日，陕北的秋天是真的来了。节气从不欺人，前一晚风里还带着夏末的温软，第二天清晨推开门，山峁峁上就浮起一层薄薄的白。不是霜，霜要再等些日子；是露，密密地缀在谷叶上、糜芒上，也缀在窑顶的瓦松和场畔的草尖上。太阳还没爬过东边的墚，整道川都是湿的，像谁夜里把月亮碾碎了，匀匀地撒了一地。

　　谷子就是在这样的早晨黄透的。陕北的谷子生得本分，不张扬，一株一株挨着，穗子沉了就低头，越低垂越饱满。风从沟岔里上来，满川的谷穗便一齐动，沙沙地响，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那声音很轻，却能把整面坡填满。农人最懂这声音——他们蹲在地畔上抽烟，眯着眼看，不看天，看穗。看穗就知道今年的收成有几成，就知道冬里能碾出多少米，够不够一家人吃到开春。

　　白露落上去的时候，谷穗是不躲的。露水顺着穗芒往下滑，滑到最饱满的那一粒上，停住，亮晶晶的一颗，像给谷子戴上了粒小小的银。太阳一出，那银就化了，化进粒里去了。所以老辈人说，白露之后的谷子才真正有了魂，熬出的粥才稠，才有那层揭得起来的米油。这话说得玄，可陕北人信。他们信节气，信天，信土地从不亏待下过苦的人。

　　我小时候在姥姥家的硷畔上见过收谷。镰刀贴着地皮一拉，一抱谷子就倒在臂弯里，沉得很。捆成捆，摞在场里，等碌碡碾。碾场要挑好日头，牛拉着碌碡一圈一圈地转，转得人犯困，转得满场都是谷香。那香味不冲，是暖的，暖得能一直渗到人的骨头缝里去。新米下锅，柴火慢熬，熬到米粒开了花，粥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皮，姥姥说，这是土地的脂膏。

　　如今陕北的川里，种谷子的人少了些，可一到白露，那一片金黄还是照样铺开。山不老，塬不老，节气也不老。变的只是塬上走动的人，换了一茬又一茬，可陕北人吃苦、感恩、往前奔的劲头没变。如今，我也成了陕煤的一名职工。白露这天，晨露落在井架、煤仓和我们的安全帽上。下井前抬头，井架像一株钢铁的谷子，把天撑得很高；升井后回头，煤山在夕阳里泛着乌金的光。谷子从土里长出来，煤从地层深处采出来，都是陕北这片土地给儿女的收成。先辈弯腰割谷，让米香进碗；我们弯腰掘进，让灯火满城。

　　白露落满陕北的谷穗，也落满陕煤人的肩头。它落下来没有声音，可第二天一早，你就会看见——满川的谷穗低下了头，像在向土地道谢；而地层深处，一束束矿灯正抬着头，替所有在这片黄土地上奋斗的人，把光捧向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