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米 雄 蔡坤坤:风过沟壑,每粒谷子都带着汗的温度 | |||
| 2026/9/17 8:10:41 散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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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是沟壑里最忠实的过客。它从塬上滚下来,顺着沟沿一路跌跌撞撞,把崖畔的酸枣叶吹得翻白,把坡地上的谷子吹成一层一层的浪。那种浪不是水的浪,是沉甸甸的、低着头的浪,穗子压弯了秆,风一过,整面坡都在缓缓地伏下去,又缓缓地抬起来,像一群人弓着背,在跟土地说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。 我小时候总觉得,谷子是这世上最懂事的庄稼。它不挑地,崖边、坡脑、犁不到的窄埝上,撒一把种,就能活。可活和活得好是两回事。沟里的地薄,雨水存不住,太阳一晒,土就裂成一张张干渴的嘴。父亲说,谷子命硬,但也得人肯下力气。春天点种,他弯着腰,一埯一埯地把籽儿摁进土里,摁得很深,像是要把一年的指望都塞进去。夏天锄地,日头最毒的时候他偏要上坡,说这时候锄掉的草,晒一个晌午就死透了。草死透了,谷子就活了。这话我信,因为我见过他的后背——汗把布衫洇成深一片浅一片,干了又湿,最后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。 收谷子是不用镰的,用爪镰。那是一块小小的新月形铁片,夹在指间,顺着穗子根部一掐,一声极轻的"啪",谷穗就落进了掌心。这活儿不能戴手套,戴了就打滑;不能着急,急了就漏。一亩地的谷子,得掐上几万次。掐完了捆成捆,一担一担从坡上往下挑。沟里的路窄,一边是崖,一边是墙一样的土壁,挑担子的人得侧着身子走,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,像替谁数着步子。父亲的肩头常年有两块死肉,硬得像老树疙瘩,那是扁担压出来的,也是日子压出来的。 谷子运到场里,摊开,晒上几个日头,就该碾了。石碾子一圈一圈地转,牲口拉着,人跟着,把穗上的粒儿一点点碾下来。碾完是扬场——这是最看天意的活儿,得有风。风不来,谷粒和糠就分不开;风太大,谷粒又被吹跑了。所以老人们会等,等一阵不大不小的、刚刚好的风。风来了,木锨一扬,谷粒在空中划出一道金黄的弧线,落下来是实心的一堆;糠飘到远处,轻飘飘的,像谁松了一口气。 我一直记得那个黄昏。风从沟底漫上来,带着土腥气和谷草的甜味。父亲扬完了最后一锨,站在谷堆旁,用袖子抹了一把脸。他手心里捧起一把谷子,让它们从指缝里慢慢淌下去。那些粒儿在夕光里发亮,一颗一颗,细小、结实、温热。我伸手接了一把,真的,是温的。 后来我才知道,那温度不是太阳给的。太阳早落了,风也在凉下来。是汗,是手掌心的温度,是从春到秋、一埯一锄一爪镰攒下来的温度。它们被封进了每一粒谷子里,你不去摸,就永远不知道。 如今我在城里的超市买米买面,袋子封得严严实实,干净、整齐,看不见一粒土。可我每次淘米,还是会下意识地把手放慢一些。水凉凉的,米粒在指间打转,我总能想起沟壑里那阵风,和风里那片低着头的、金黄的浪。 风过沟壑,什么都没带走,也什么都带走了。它带走了父亲的后半生,带走了那些吱呀作响的扁担和石碾。可它带不走那点温度——只要还有人肯弯下腰,肯把手伸进土里,每一粒谷子就仍然会带着汗的温度,安安静静地,等着另一双手来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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