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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建立:老牛的心事(小说)

2026/9/18 9:54:39    小说、故事、杂文
  入秋的日头软下来,晒在黄土坡的田埂上,不灼人,只暖得人身上发懒。牛得发佝偻着腰,蹲在自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下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。烟锅子是磨得发亮的老物件,黄铜锅沿被岁月蹭得温润,一缕缕淡青色的烟雾慢悠悠飘起来,缠上槐树的枝叶,又轻轻散在风里,像他藏了半辈子的心事,轻飘飘的,却压在心口沉甸甸的。

  村里人人都叫他老牛。一来是他姓牛,生来一副老实敦厚的性子,干活肯下死力气,任劳任怨,跟田里勤恳耕耘的老牛别无二致;二来是他今年五十八了,头发白了大半,脊背也早早弯了,眉眼间尽是风霜褶皱,看着就比同龄人苍老几分。老牛这辈子活得简单,前半生伺候田地,后半生伺候家里老小,一辈子没红过脸,没争过利,唯独心底藏着一桩不敢说、不敢露、只敢在深夜反复掂量的心事。

  心事的那头,是翠花。

  翠花就住在隔壁院,两家院墙挨得近,墙头的丝瓜藤年年夏天都会爬满墙头,你绕我、我绕你,缠得密不可分,像两人纠缠了一辈子的缘分。翠花比老牛小六岁,今年五十二,人到中年依旧干净利落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眉眼温和,说话轻声细语,待人永远热热情情。村里人都说翠花命苦,年轻时候嫁了个嗜酒好赌的男人,日子过得一地鸡毛,熬了半辈子,前年男人突发急病走了,她才算彻底解脱,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,种点菜、养点花,安稳度日。

  老牛看着隔壁紧闭的院门,指尖的烟锅渐渐凉了,火星子暗了又亮。他这辈子,看着翠花苦了一辈子。

  年轻的时候,两人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。那时候的翠花,是村里最水灵的姑娘,扎着粗黑的麻花辫,笑起来眉眼弯弯,眼底盛着清亮的光。老牛那时候就悄悄喜欢她,只是他家境贫寒,父母体弱,底下还有弟妹要养,他自卑怯懦,不敢吐露半分心意。后来媒婆上门,翠花爹娘看中了别家的安稳,一纸婚约,她嫁了人。

  老牛记得,翠花出嫁那天,他躲在村口的老柳树后,看着红轿子晃晃悠悠走远,攥紧的拳头掐出了血印,却终究没敢上前一步。从那天起,他就把这份心思死死压在心底,再也不敢触碰,只默默盼着她日子安稳,岁岁顺遂。

  可老天偏不遂人愿。翠花婚后的日子过得一地狼藉,丈夫不务正业,整日酗酒赌博,输了钱就回家发脾气、摔东西,偶尔还会对翠花动手。村里人都看在眼里,私下纷纷惋惜,好好的姑娘,白白糟蹋了一辈子。老牛看得最清楚,也疼得最透彻。

  那些年,他只能悄悄帮衬。春天帮翠花犁地播种,秋天帮她收割庄稼,下雨前默默帮她收好院里的柴火,冬天提前帮她修好漏风的窗户。从来不敢张扬,不敢让旁人闲话,更不敢让翠花为难。每次翠花红着眼眶跟他道谢,他都只是挠挠头,憨厚地笑两声,说都是邻里街坊,举手之劳,转身就匆匆躲开,不敢多看她眼底的委屈,怕自己忍不住心疼,怕坏了她的名声。

  后来老牛也成了家,娶了个踏实本分的女人,日子平平淡淡,安稳度日。他守着自己的小家,尽着丈夫、父亲的责任,把对翠花的那点念想,封存在心底最深处,当作年少一场无疾而终的梦。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,岁岁年年,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直到老去,这份心事也会跟着自己埋进黄土里。

  谁料世事无常,五年前,老牛的老伴突发重病,熬了半年还是走了。去年,翠花也彻底成了孤身一人。

  两座孤零零的院子,一墙之隔,从此成了两个孤单的老人,遥遥相望。

  风卷着槐树叶,簌簌落在老牛的肩头。他抬起浑浊的眼睛,望向隔壁院墙。不多时,隔壁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翠花端着一个搪瓷盆走了出来,盆里盛着刚洗好的青菜。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,温柔又沧桑,岁月磨平了她年少的灵动,却磨不灭她骨子里的温和。

  翠花抬头,恰好对上老牛的目光,习惯性地笑了笑,声音温温柔柔的:“德发哥,晒太阳呢?”

  “哎,晒晒太阳。”老牛连忙应声,声音有些沙哑,下意识挺直了微驼的脊背,像个被点名的后生,局促又拘谨。

  “今早我摘了点自家种的豆角,嫩得很,给你拿一把。”翠花说着,转身从院里的竹篮里抓了一把翠绿的豆角,抬手递过墙头。她的动作熟练又自然,这些年,两家时常互相送些自家种的瓜果蔬菜,早已成了习惯。

  老牛起身走过去,伸手接过豆角,指尖无意间碰到翠花的指尖,两人同时一顿,又飞快收回。都是大半辈子的人了,早已褪去了年少的青涩,可这一刻,心底还是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,安静、羞怯,又带着沉甸甸的滚烫。

  “又麻烦你。”老牛低声说道,眉眼低垂,不敢直视她的眼睛。

  “啥麻烦不麻烦的,邻里之间,本该互相照应。”翠花笑着摆手,语气轻快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,“咱俩现在都是孤孤单单的,搭个伴照应着,日子也能好过点。”

  这话戳中了老牛心底最软的地方。他捧着鲜嫩的豆角,站在墙根下,看着翠花转身回院的背影,心里翻江倒海,积攒了一辈子的心事,突然就按捺不住,汹涌地往上涌。

  这些日子,夜夜难眠。躺在床上,望着黑漆漆的屋顶,老牛总在反复琢磨一个念头——他想和翠花搭伴过日子。

  不是年少时轰轰烈烈的情爱,而是人到暮年,历经风雨沧桑后,最朴素、最踏实的相守。往后余生,晨起有人说话,晚归有人点灯,天冷互相添衣,病了彼此照料,不用再独自守着空荡荡的院子,熬过一个个冷清的日夜。

  可这份快要溢出来的心意,终究成了他最难说出口的心事。

  老牛有太多顾虑。自己年纪大了,一辈子平平无奇,没本事、没积蓄,一身病痛,凭什么给翠花安稳的日子?翠花苦了一辈子,好不容易熬走了糟心的丈夫,挣脱了半生枷锁,好不容易过上几天清净自在的日子,自己怎么能再贸然闯入,打扰她的安稳?若是两人搭伴过日子,村里难免会有闲言碎语,一把年纪了,晚节不保的闲话,他不怕,可他怕委屈了翠花。

  更重要的是,他摸不准翠花的心思。她待自己温和热忱,事事照应,可那到底是邻里之间的客套温情,还是藏着别的心意?万一只是自己一厢情愿,开口之后,往后邻里相见,只剩尴尬和生疏,连这最后一点相伴的温暖都要失去。

  老牛重新蹲回槐树下,把豆角轻轻放在石桌上,再次拿起烟锅点燃。烟雾缭绕中,他望着隔壁安静的院门,心事重重。

  其实很多细节,他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夜里刮风下雨,隔壁院子有半点动静,翠花都会轻轻敲敲墙头,问问他这边好不好;他前阵子感冒咳嗽,翠花天天熬好冰糖梨水,悄悄送过来;家里的针线活、零碎琐事,她看见就会顺手帮着打理。

  可越是这样,老牛越不敢轻易开口。他这辈子没给过翠花半点甜,前半生只能默默旁观她的苦难,后半生怎敢轻易耽误她的余生。

  日头慢慢西斜,暖光变得温柔绵长,将两人的院墙拉得长长的,紧紧挨在一起。翠花择完菜,又搬了小板凳坐在院里择棉花,指尖翻飞,动作轻柔。老牛就这么静静看着她,看了许多年,从青葱少女看到白发妇人。

 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那个傍晚,也是这样的秋日,也是这样的暖阳,年少的翠花蹲在田埂上割猪草,侧脸明媚,眉眼清亮。那时候他就在心里偷偷许愿,愿这个姑娘一辈子平安喜乐,岁岁无忧。

  一晃几十年,岁月沧桑,世事变迁,唯一没变的,是他心底的这份念想。只是年少的心愿,从“愿她岁岁无忧”,变成了如今的“愿余生伴她左右”。

  天色渐晚,炊烟袅袅升起,笼罩着整个小村庄。翠花收拾好院里的杂物,抬头见老牛还蹲在树下一动不动,便隔着院墙轻声喊:“德发哥,天凉了,回屋吧,别冻着了。”

  老牛回过神,抬头看向她,夕阳落在翠花的脸上,温柔又慈祥。他喉结轻轻滚动,酝酿了许久,终究只化作一句温温的回应:“好,这就回。你也早点进屋。”

  有些话,到了嘴边,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暮色缓缓笼罩小院,老牛起身,拿起石桌上的豆角,慢慢踱回屋里。屋子空荡荡的,冷清寂静,没有烟火气。他把豆角放进盆里,站在窗前,望着隔壁亮起的暖黄灯光。

  灯光温柔,映着窗内忙碌的身影,是他这辈子最想奔赴的温柔,也是他这辈子最不敢戳破的心事。

  老牛知道,自己怕是还要带着这份心事,再熬无数个日夜。

  他不求轰轰烈烈的相守,不求名分与体面,只求余生岁月温柔,能这般岁岁相伴,隔墙相望,彼此照应,岁岁平安,便足矣。只是心底那点藏了一辈子的念想,终究成了余生最绵长、最温柔的遗憾,藏在烟火岁月里,无人知晓,唯有自知。


作者:陕西黑龙沟矿业有限责任公司 程建立
编 辑:王金启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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