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王兰桥:我喜欢《文汇月刊》杂志 | |||
| 2026/9/2 8:05:32 论文、读书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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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起来,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。 那还是煤城灯火稀疏的年代,我在井下当瓦检员,一天三班倒,人像被煤灰腌过一样,黑着面孔从罐笼里升上来。白班下井,夜班升井,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,可心里头总有一块地方不肯熄火——那是想看书、想写字的火。矿区的图书馆小得可怜,几排书架,多是些旧的技术手册。真正喂饱我那点饥渴的,是一本薄薄的月刊,从上海辗转寄到陕北,油墨的香气隔着千里都闻得见。它叫《文汇月刊》。 头一回见到它,是在井口的值班室里。一个歇班的工友躺在条凳上看,看得入了迷,煤块子硌着脊背也不觉得。我凑过去,他倒大方,把刊物往我怀里一塞:“拿去看,看完还我。”那一夜,我在宿舍的煤油灯底下,把一本杂志从头读到尾,读到油灯结了灯花,读到窗纸泛白。窗外是黄土地的夜,风沙扑棱棱地响,可我的魂魄早不在陕北了——它去了上海,去了那些我从未到过的城市,去听那些我从未听过的声音。 后来我才知道,这本刊物1980年才创刊,最初叫《文汇增刊》,是文汇报社办的,连出七期才改了名。创刊号上,巴金、茅盾、叶圣陶、唐弢……五十多位名家赫然在列,光是把这些名字念一遍,就够一个井下工人热血沸腾的了。我常常想,那是怎样一群人哪,刚从漫长的冬天里走出来,憋了一肚子话要说。而《文汇月刊》就像一个热气腾腾的炉膛,什么人都可以往里添一把柴,什么火都能烧起来。 我最爱读的是它的报告文学。那时候,报告文学是个新鲜词儿,可《文汇月刊》偏偏把它办得风生水起,在全国领风气之先。一篇篇写人物、写事件的长文,像一记记重锤,敲在人心上。我读那些文字,常常一个人对着煤油灯发呆: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认真活着的人,原来一支笔可以这样有分量,可以替人说出心里话,可以让一个从不说话的人,被千万人听见。我那时就隐约觉得,写字这件事,不是文人的清谈,它是在跟时代掰腕子,是在替那些沉默的人发声。 煤城的日子苦,可因为有它,苦里头就渗出了甜。每月的盼头,就是等那本刊物的到来。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,颠颠簸簸地骑过土路,车铃一响,全矿爱看书的人都竖起了耳朵。谁要是先拿到,谁就是大家眼里的红人,借来看的人排着队,拿到手的人都用旧报纸包着书皮,生怕磨了角。薄薄的一本,在这个小小的矿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转得纸都毛了边,字都模糊了,还有人舍不得撒手。我心里暗暗地想:将来有一天,我也要写这样的文章,也要让我的名字,印在这样的刊物上。 这念头像一颗种子,埋在煤灰里,埋了很多年。 如今,《文汇月刊》早停刊了,1990年,共出了121期。我后来离开了矿井,当过民办教师,也一直没断了写字。偶尔翻出泛黄的旧刊,纸页脆得像秋天的落叶,稍不留神就要碎。可那些字还活着,那些人和那些故事还活着。我忽然明白,我喜欢《文汇月刊》,喜欢的哪里只是一本刊物呢?我喜欢的是那个年代——人心里揣着一团火,相信真话、相信文字、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年代。我喜欢的是它教给我的那点道理:一支笔要贴着大地写,要替普通人说话,要敢把心里话掏出来给人看。 古人有云: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。”我半生碌碌,没能写出什么千古文章,可我始终记得那个在煤油灯下读《文汇月刊》的夜晚。那一点灯火,照着我走了很远的路。直到今天,我仍然觉得,在所有的刊物里,我最喜欢的,还是《文汇月刊》。 不是因为它有多完美,而是因为,在那些灰扑扑的、单调的日子里,是它,让我看见了更广阔的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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