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车撞人啦！！！”一声脆生生的呼喊，猛地刺破红旗社区早市的喧闹，豆腐摊前赶集的人瞬间都围拢过来。一辆还挂着红绸的崭新小车前，五六岁的小妞妞坐在地上抹眼泪，庆财两口子吓得魂都飞了，一把把孙女搂进怀里上下打量，声音都发颤：“我的妞妞啊，伤着哪儿没？”

耀华几个刚从车上跳下来，他慌慌张张就要上前去看孩子，反倒被急红眼的老两口一把搡开。

周遭的议论声轧着耳根子往人缝里钻：“这妞妞可是庆财家的命根子，耀华这下指定闯大祸了！”“那还用说？前阵子网上那讹人的事你忘了？好心扶人都能被讹一万九呢……”

这些话砸得耀华后脖子发凉。这新车可是他昨天才提的，还欠着大半贷款，今早本来约着哥们去老神庙烧炷香，求往后顺顺当当早点把账清了，谁承想出门连黄历都没顾上翻，直接撞上这桩事，胸口堵得像塞了块浸了水的冷豆腐。

“先把车扣下！娃没事咱就不算完，赔偿的事说清楚再走！”豆腐店的伙计上来半拉半推着耀华，在满街人各色眼神里，几个人眼睁睁看着新车拐进了庆财家的小院。这边庆财两口子拦了辆出租，抱着火急火燎往医院赶。

耀华和几个哥们戳在人流里直发懵，出门时凑在一起对吹的豪言壮语全没影了，瞅瞅院子里新崭崭的车，望着喧嚣的早市，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，脑瓜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
“哎！我姑父和庆财叔交情不浅啊，要不找他老人家来当个和事佬？”这话一下点醒了几个人，当即跟着小胖往他姑父家奔。

到午饭点的时候，小胖姑父领着几个年轻人踏进了庆财家院门。屋里庆财两口子正慌慌张张往包里塞东西，还互相念叨：“少拿点东西，去医院说不定得住好几天。”抬眼看见小胖姑父，又瞥见身后跟着的耀华几人，瞬间就懂了来意，开口倒是爽利：“他姑父，我们正忙着往医院赶呢，就不招呼你们了，车钥匙就在沙发上妞妞手里攥着，你们直接把车开走吧。”说着从玩钥匙的小丫头手里抽过钥匙递过来。

耀华瞅着沙发玩耍的妞妞，又看着老两口收拾的行李，心里反倒打起鼓：这莫不是要拉去省城大医院？那得花多少钱啊？自己每个月雷打不动要还的车贷，哪经得住这么造？他赶紧把揣在包里的两捆现金掏出来塞到庆财手里：“叔！婶！娃的事全算我的，你们先拿着这钱去医院，不够我再去借！”

老两口对视一眼，转手就把钱塞回他兜里：“娃的事以后慢慢说，我们真有急事儿要出门！”耀华急得脸通红面向小胖姑父：“姑父，您帮我求求情做个担保，我说到做到，妞妞后续住院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！”庆财直接把钱塞到小胖姑父手里，边往门口走边说：“老哥，今天就不留你喝茶了，我们得去儿子那儿，回来再唠！”话音刚落，俩人一个抱娃一个拎包，脚不沾地就出了门。

几个人揣着满肚子纳闷各自回了家。

第二天下午，耀华接到小胖的电话，跟着小胖姑父又往豆腐店赶。刚进院门，就听见屋里传出来亮堂堂的笑声：“老天保佑啊，撞一下啥事儿没有，真是万幸！”“可不是嘛，这世道还是好人多！”前半句钻进耳朵，耀华悬了两天的心瞬间松了半分，几人交换了个眼神，揣着点忐忑掀了门帘。

屋里的热乎气稍微顿了顿，庆财抬头看见人，立马起身招呼：“他姑父来了！快坐！小强，赶紧给伯伯他们倒水！”一米八几的儿子小强往这边扫了一眼，耀华心里又咯噔一下，赶紧把准备好的五摞崭新的钞票往桌上一放：“叔！婶！这是给妞妞准备的五万住院费，要是不够我再去凑，实在对不住了！提新车太高兴昏了头，把娃撞着，黑白我连觉都没睡踏实过！”

满屋里的目光都落在那叠齐整的人民币上，庆财拍了下脑门：“昨天不都跟你说娃没事吗？怎么今天又拿这么多钱？”耀华挺了挺腰杆：“叔，是我闯的祸我就得担着，男人不能没这点担当！”

老板娘走上前把钱拿起来，递回耀华手里：“小伙子，我们家妞妞昨天在医院全查过了，连筋都没磕着，哪用得着住院啊。说起来也怪我们，没看住娃让她满街乱跑，这事我们也有责任。你们以后开车把心揣稳点，别再出这种悬事就好。”

耀华盯着手里沉得发烫的钱，转手又塞给旁边站着的小强，小强脸“唰”的一下红到耳朵根，慌得赶紧把钱往回推。几个人正推搡着，小胖姑父站起来打圆场：“他叔他婶，娃毕竟受了惊，你们两口子也跑了两天医院辛苦，多少留一点意思意思！”

“哎，你们先听我说句心里话。”老板娘开口打断了推让，眼圈忽然就红了，“昨天中午在医院拿到娃的检查单，我们正悬着的心刚落地，我儿子小强就打来电话——他给人拉货倒车的时候，蹭到个过路老人。我们一家子急慌慌赶过去，老人拍完片啥事儿没有，还攥着小强的手说自己有医保，半点不让我们花钱。说年轻人跑生活都不容易，谁开车没个走神的时候，往后多留神就好。知道我们家是开豆腐店的，一个劲催我们赶紧回来守摊子，别耽误了做买卖。”

“好了好了！多大点事儿，大伙都好好的，你看你这是抹啥眼泪啊！”庆财轻轻拍了拍爱人的背。一屋子人听着这话，喉咙头都有点发紧。“所以说啊，这人活着就得积德行善，别一点事就揪着不放，得理不饶人，老天爷心里都有数。”

耀华几个人走出大院的时候，傍晚的天光还铺着大片透亮的浅金，风里全是舒爽的秋意，夕阳正软乎乎搭在肩头上，漆水河刮过的潮气都浸着暖意。红旗社区门前的国旗迎风招展，巷口飘来糖炒栗子的甜香，谁都没想着急赶路，刚才在屋里攒着的那点热乎气，把胸口填得满满当当，连脚步踩在青石板上，都比来时轻了好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