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安旭阳:扎 根 | |||
| 2026/9/25 9:08:59 散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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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土,是黄的。黄得那样纯粹,那样厚重,仿佛从开天辟地起就长在这里,再也不会挪动半分。我初来的时候,站在山峁上,望见那层层叠叠的沟壑,像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,每一道里都藏着说不尽的岁月。风从塬上刮过来,带着土腥气,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我那时想,这样的地方,人能扎下根么? 可偏偏就扎下了。不是像南方的树,把根须探进湿润的泥土里,而是像这山里的石头,硬生生地嵌进去,嵌得那样深,那样牢。煤矿在塬下,井口像一只睁着的眼睛,日夜望着这片土地。我每天从井口下去,巷道里黑黢黢的,只有头顶的矿灯照出一小片光。那光落在煤壁上,乌黑发亮,像是大地的心脏在跳动。 起初是不习惯的。井下闷热,空气里飘着煤尘,呼吸间都是那股子焦苦味。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,指甲缝里的黑怎么也洗不净。夜里躺在宿舍的床上,听着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,像是大地在打鼾,一声接着一声,没完没了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想起老家的青山绿水,想起母亲做的饭菜,心里便泛起一阵酸涩。 可日子久了,竟也习惯了。习惯了下井前喝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,习惯了工友们粗粝却真诚的笑声,习惯了从井下上来时,看见天边那轮浑圆的落日。那落日也是黄的,和这土地一个颜色,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,又像是要落回地里去。我站在井口,身上还带着煤尘,却觉得心里亮堂堂的。 有一回,我在巷道里遇见一位老师傅。他在这矿上干了三十年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比这陕北的沟壑还要深。我问他,这地方苦,怎么待得住?他笑了笑,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煤壁,说:“这煤啊,是树变的。千万年前的树,倒下了,埋在地里,慢慢就成了煤。你说,树都能扎下根,人怎么就不能?” 我忽然明白了。这煤,是大地用千万年的时间,把那些曾经挺拔的树木,化作了另一种生命。它们在地下沉默地燃烧,把光和热藏在最深处,等着有人来把它们唤醒。而我们,这些扎根在煤矿的人,就像是大地派来的使者,用汗水把那些沉睡的光热,一点一点地请出来,送到千家万户。 从此,我看这黄土,看这煤矿,心里便有了不同的滋味。那黄,不再是苍凉,而是温暖;那黑,不再是沉重,而是深沉。我听见风从塬上刮过,不再是呜咽,而是歌唱——是这片土地在歌唱,唱给那些愿意把根扎进它深处的人听。 如今,我已在矿上待了五年。手上的茧子厚了,心里却软了。每当我从井下上来,看见那轮落日缓缓沉入黄土,便觉得自己的根,也随着那落日,一寸一寸地扎进这土地里去了。我知道,从今往后,无论走到哪里,我的根都留在了这里——留在这陕北的黄土里,留在这煤矿的巷道里,留在这片用光和热照亮的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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