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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 璐:秋分

——关中的一半在天上,一半在土里

2026/9/25 9:21:59    散文
  九月的风,是从秦岭脊背上滑下来的。

  先还带着些许暑气的余温,像一个人刚从正午的麦场里直起腰,额上的汗还没擦净;可一过白露,再一脚踏进秋分,那风就换了骨头——不再黏,不再闷,贴着渭河水面掠过来,凉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,像谁把一盆清水泼进了天和地之间。

  关中平原到了秋分,才真正像关中。《春秋繁露》里说:“秋分者,阴阳相半也,故昼夜均而寒暑平。”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又补一句:“分者,半也,此当九十日之半,故谓之分。”秋天走到这一天,恰好被拦腰折开:前一半是暑气恋栈,后一半是寒意进门;白昼与黑夜各执十二时辰,谁也不肯多占,谁也不肯相让。可就在这种“平”里,天地暗暗做了决定——热闹要收了,喧响要退了,该黄的黄,该落的落,该归仓的,一样也不能再拖。

  一候雷始收声。关中乡下老汉抬头看看天,说:“雷住嘴了。”春天里那一声惊蛰后的炸雷,是把土喊醒的;秋分后的安静,是把万物往回叫的。渭河滩上的蛤蟆不叫了,塬畔白杨树叶子背面翻起来,哗啦哗啦,像谁在洗一匹旧绸子。雷一收,天就高;天一高,人心也跟着空出一块来,正好盛月光。

  二候蛰虫坯户。田鼠、蝼蛄、搬家家的小虫,都晓得往深里钻。农人蹲在地头,用手指戳一戳土,土是酥的,像蒸馍揉到第三道时的面;可风一吹,脖颈子已经要缩起来。老辈人讲:“白露秋分夜,一夜凉一夜。”不是吓唬后生,是土话里的历书。

  三候水始涸。渭河到了这时候,是最有分寸的——夏天它曾黄着脸吼过,卷着柴草、泡沫和上游的雨;秋分时它退了,河心露出大片鹅卵石,青灰的、白生的,被日头晒得微温。水剩在岸边的湾子里,浅得能照见云丝,苇子站在里头,芦花才起头白,像懒得剃胡子的老翁。水一少,天就格外蓝,蓝得发脆,好像伸手一碰会掉渣。

  关中的秋分,从来不是文人桌上摆的那盘菊花。它是苞谷(玉米)地里的事。八百里秦川,苞谷秆子比人高半头。夏至里绿得发黑,立秋后开始泛黄,到秋分,棒子上的红缨褪成褐,苞叶张开口,金粒一排排咬得紧,像老财主数钱时抿紧的嘴。农人背个背笼钻进去,“咔嚓——咔嚓——”,一声连一声,是关中秋天最结实的方言。叶子拉人,胳膊上起红道道,汗一腌,杀疼;可没人骂,因为背笼沉了,炕头就暖了。苞谷拉回场院,垛成小金山,娃们趴在上头写作业,婆婆娘翻着棒子骂猫,猫不理,盯着檐下挂的辣椒串发呆。

  棉花也开了。关中人叫“拾棉花”,不叫摘,不叫采。一地白雪,藏在褐秆子里。媳妇女子挎担笼,手指头一翻一掏,嫩白的花团就滚进笼底,像把云彩掰碎了往家里搬。棉花公司的大车来时,场院腾起一阵白雾,连咳嗽都带软意。拾棉花的手,到年下蒸馍、擀面、给娃缝棉裤,全是软和和的劲。

  麦子的事,却在秋分里悄悄埋下。农谚说:“白露早,寒露迟,秋分种麦正当时。”关中的土,经过一夏的晒、几场秋雨的洇,墒情正好。犁地的人把鞭子一甩,铧尖切开陈年的麦根,新粪拌着种子撒下去,乌鸦在身后跟,喜鹊在垄头跳。一粒麦子要睡过整冬,经霜、经雪、经立春的雷,才在来年五月变作一片黄浪。秋分播下的不是粮,是“不敢说破的盼头”。

  苹果在渭北高原红了。红富士不急,要在枝上挂到霜,甜才沉下去;梨卸了涩,咬开一包水;枣子晒在席片上,紫红紫红,娃偷抓一把塞进兜,跑得鞋底拍起土雾;火晶柿子还硬着,青黄里泛一点羞,要等霜降后变软,吸一口,蜜一样顺喉咙往心里淌。关中人不说“丰收”两个字时,全在这些物件里——玉米堆、棉担笼、柿筐、辣子串、檐下蒜辫子、锅盔摞在案板上,焦壳掉渣,麦香顶人。

  谢逸写:“金气秋分,风清露冷秋期半。凉蟾光满,桂子飘香远。”关中没那么多桂。关中的香是苞谷须的甜、棉桃裂口的软、渭河芦苇的苦青、老柿树叶子经了风后的涩。城里碑林巷、德福巷有几株桂,香得矜持;真正的秋香在城外,在塬下,在机器轰隆也盖不住的蝉声收尾处——蟋蟀接上了。《豳风》里唱“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户,十月蟋蟀入我床下”,豳地就在关中西北。农人听虫,比看日历准:虫声一挪,节气就挪;虫声进了门槛,人就该把夹袄翻出来了。

  秋分原是祭月节。《礼记》载“天子春朝日,秋夕月”,隋唐长安城西开远门外有夕月之坛,坎中筑坛,白服祭白月。可秋分未必有圆月,后人舍不得把心事托给缺月,便把“祭月”挪到八月十五。于是秋分管平衡,中秋管团圆;一个教人知止,一个教人回头。关中婆娘到了秋分夜,会在院里摆个粗瓷碗,盛清水,放几粒新花生,不烧香,也不念经,就是“敬一敬”。敬谁?敬日头没晒死的苗,敬夜里没冻坏的牛,敬儿子在矿上、在工地、在南方厂子里还活着。月亮来不来,不重要。

  2018年后,秋分又多了一重身份:中国农民丰收节。关中的丰收节不剪彩。村部喇叭一喊,苞谷芯子垒成小塔,婆婆娘端出芋头炖排骨、凉皮、甑糕、酸汤面,老汉蹲在墙根剥蒜,娃举着糖炒栗子跑,秦腔自乐班在槐树下开腔:“《祖籍陕西韩城县》——”一声扯出去,惊得柿树叶子扑簌簌落。丰收不是账本上的数字,是“今年没白苦”五个字,从皱纹里漾出来。

  我偏爱秋分的关中,正因它不悲。

  前人写秋,总爱“自古逢秋悲寂寥”。可关中平原不认这个。这里的秋是满的:粮满、果满、窖里萝卜满、炕头棉被满。连风都是满的——满是从南往北、从东往西的土腥、粪香、柴火烟、新磨苞谷糁的甜。秋分之“分”,分的是昼夜,不是人情;它把光和暗掰平了,却把人和地越勒越紧。

  傍晚最好。站在宝鸡下面的渭河堤上,或者咸阳塬边,或者西安北郊没被楼吃掉的那截田埂上,看落日把秦岭染成一道紫线。飞机从天上过,雁从天上过,农人扛着空背笼从地里过。天占一半,地占一半;天的一半是蓝和金,地的一半是黄和褐。云走得慢,像故意等一等慢吞吞的牛车。

  屋里,灶火起来了。苞谷糁熬得稠,锅盔掰进去,就着腌韭菜、油泼辣子,吃出一身微汗。婆婆娘念:“秋分秋分,昼夜平分;粮归粮仓,人归人心。”不知哪朝哪代传下的句子,像鞋样一样旧,却合脚。

  我想,关中的秋分,原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还账。春天借了土、借了水、借了种子,夏天借了日头、借了雷、借了汗;到秋分,大地把账结清:该黄的,黄得痛快;该收的,收得踏实;该种下的,闭着眼往土里一按,剩下交给雪、交给风、交给来年五月那场黄风一样的麦浪。

  夜深了,月不一定圆,但渭河滩上有虫声,檐下有风铃,院里火晶柿子影影绰绰红着。一个人站在关中平原的秋里,会忽然懂了那句老话——天平分昼夜,地平分丰歉,而人,只把一辈子,平分给泥土和月光。

  秋分至此,不说再见。只把帽檐压一压,朝屋里喊一声:

  “妈,糁子熬稠些,明儿还要种麦哩。”风应了一声,从秦岭那边来,往黄河那边去。八百里秦川,金了一半,静了一半,全在那一碗热气里,微微晃着。


作者:陕西麟北煤业开发有限责任公司 郑 璐
编 辑:王金启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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