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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李文周：大团圆（小说） | |||
| 2026/9/25 9:56:51 小说、故事、杂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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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八，北风卷着碎雪，扫过王家村的青砖黛瓦。院门口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，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，树身上的纹路，像极了王有福一辈子皱巴巴的心事。 王有福今年六十七，背有点驼，头发白了大半。他蹲在门槛上，手里摩挲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旱烟杆，眼神一个劲往村口的土路瞟。身旁的张春梅正弯腰扫着院子里的积雪，红格子的棉袄洗得发白，裹着她瘦小却利落的身子，扫雪的动作不急不缓，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安稳。 “别瞅了，雪这么大，路上不好走，孩子们晚点到正常。”张春梅抬起身，抬手拍了拍肩头的落雪，声音温温柔柔的，却透着笃定。 王有福吐出一口白烟，重重叹了口气：“往年吵吵闹闹、各有心思，今年总算能凑齐一桌人了。我这心里，总觉得不踏实。” 这一家子的疙瘩，结了整整二十年。 王有福和张春梅是村里实打实的老好人，一辈子勤勤恳恳，守着几亩薄田，拉扯着两儿一女长大。夫妻俩性子一刚一柔，王有福耿直执拗，遇事爱钻牛角尖；张春梅温和宽厚，凡事总想着包容退让，一辈子都在替家里人调和矛盾。可再好的性子，也架不住儿女长大成人后的各奔前程、心生隔阂。 大儿子王建军年轻时执意要去南方打工，王有福嫌他心野、不安分，硬生生拦着不让走，父子俩大吵一架，建军负气离家，整整十年没踏过家门。那时候张春梅夜夜抹泪，一边心疼在外漂泊的儿子，一边体谅丈夫望子成龙的苦心，两头劝慰，两头为难。后来建军在外地站稳脚跟，娶妻生子，日子过得红火，却始终和父亲隔着一层，逢年过节也是匆匆来、匆匆走，坐不到半个时辰就起身，家里永远透着疏离。 二儿子王建民留在村里，守着老宅和田地，性子随了王有福，憨厚却固执。早些年分家的时候，兄弟俩为了宅基地和几棵果树闹红了脸，建军觉得家里偏心老二，把好处都留给了守家的弟弟，建民又觉得哥哥常年在外，不知家里的难处，兄弟俩从此生了嫌隙，见面甚少，谁也不肯先低头。 最让老两口揪心的是小女儿王娟。当年王娟执意要远嫁外省，嫁的人家家境普通，路途遥远。王有福心疼女儿远嫁受苦，拼死反对，父女俩僵持不下，最后王娟瞒着家里偷偷领了结婚证，和家里断了联系五年。那五年，是张春梅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，她不敢在丈夫面前哭，夜里就躲在被窝里偷偷落泪，日日盼着女儿的消息，年年守着空荡的家门。 好好的一家人，就这么被距离、误会、执拗拆得七零八落。偌大的王家老宅，年年春节都只有王有福和张春梅两个人，一桌年夜饭，两副碗筷，冷冷清清。村里人都说，老王夫妻俩一辈子善良顾家，偏偏儿女离心，晚景凄凉。 张春梅从来没怨过孩子们，也没怨过执拗的老伴。她总跟王有福说：“孩子大了，有自己的想法，不是不孝顺，是都有自己的难处。一家人哪有解不开的仇，熬一熬，等大家都通透了，总能团圆。” 这一熬，就是二十年。 今年入秋，王有福摔了一跤，腿脚不便，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。人老了，身子一垮，心气也就软了。一辈子要强的老头，躺在空荡荡的屋里，看着窗外的落叶，终于松了口，常常对着空气念叨，这辈子什么都不求了，就求一家人能好好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。 张春梅悄悄给三个孩子打了电话，没有诉苦，没有抱怨，只轻轻说了一句：“你爸老了，心里想你们，今年过年，都回来吧。” 儿女们这些年各自历经风雨，成家立业，尝尽了生活的酸甜苦辣，早已褪去了年少的倔强和冲动。接到母亲的电话，没人推辞，纷纷应下了回家的行程。积压多年的误会，在父母老去的温柔面前，悄然松动。 风雪声里，忽然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，由远及近。 王有福猛地站起身，也顾不上腿脚的酸痛，快步走到院门口。风雪中，一辆小轿车缓缓驶来，停在村口路边。车门打开，大儿子建军带着妻儿率先下来，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，风尘仆仆，眉眼间满是疲惫，却也藏着久违的局促和温柔。 紧接着，骑电动车的二儿子建民也到了，车后座载着媳妇和孩子，手里提着刚宰的土鸡和新鲜猪肉，是实打实的年味儿。 最后走来的，是许久未见的小女儿王娟。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，提着行李箱，一步步踏雪走来，眼眶红红的。时隔多年，她终于再次踏上了老家的土地。 三个儿女，带着各自的小家，整整齐齐，站在了老两口的面前。 一时间，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风雪簌簌的声响。多年的隔阂、赌气、别扭，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 最先开口的是大儿子王建军，他走上前，看着鬓角全白、脊背佝偻的父亲，声音带着沙哑：“爸，妈，我们回来了。以前是我不懂事，跟家里置气，让你们受累了。” 一句话，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。 王建民也红了眼眶，上前一步拍了拍哥哥的肩膀：“哥，以前是我心眼小，兄弟之间，不该计较那些琐事。” 积压二十年的兄弟嫌隙，一句退让的话，便彻底化解。 王娟走到父母跟前，扑通一声轻轻蹲下，握着张春梅温热的手，泪水落了下来：“爸，妈，我错了，当年不该任性远走，这么多年，让你们牵挂了。” 张春梅伸手轻轻擦掉女儿的眼泪，自己的眼眶也湿了，却笑着摇摇头：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一家人，不分对错，只分团圆。” 一旁的王有福，这个一辈子要强、从不轻易落泪的庄稼汉，此刻眼圈通红，喉头哽咽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最后只化作一句沙哑的话：“回来就好，都回来就好。” 雪渐渐小了，云层散开些许，一缕淡淡的阳光透过云层，洒进王家的小院，落在满院的白雪上，亮堂堂的。 一家人齐齐动手，扫雪、劈柴、烧水、做饭。儿媳和面，女儿洗菜，儿子劈柴烧火，孙辈们在院子里追着跑、笑着闹，清脆的童声填满了往日冷清的院落。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，暖融融的热气漫满全屋，饭菜的香气渐渐飘满整个院子，是久违的、最踏实的年味儿。 晚饭时分，一张大圆桌摆在堂屋，满满当当摆满了家常菜。炖鸡、蒸鱼、红烧肉、蒸丸子，都是老两口平日里舍不得吃，特意为儿女们准备的饭菜。 一大家子人团团围坐，满满一桌，整整齐齐。 王有福端起酒杯，目光扫过眼前的儿女、儿媳、女婿、孙辈，看着身边相伴一生的老伴，心里积压多年的郁结彻底散开。他缓缓开口：“人这一辈子，挣钱多少、出息大小都不重要。一家人不争不吵、不离不弃，岁岁平安、年年团圆，才是最大的福气。” 张春梅笑着点头，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圆满。她操劳一辈子、包容一辈子、等待一辈子，所求的，从来都不是大富大贵，只是此刻的阖家安稳，岁岁团圆。 窗外夜色渐浓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，风雪早已停歇。屋内灯火温暖，笑语盈盈，酒香、饭香、暖意交织在一起，揉成最动人的人间烟火。 多年的离散与隔阂，终抵不过血脉亲情；半生的等待与牵挂，终迎来岁岁团圆。 这世间最好的光景，不是繁花似锦，不是富贵荣华，而是家人齐聚，灯火可亲，岁岁年年，大团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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