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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新莲:请在煤城第五站下车(小说)

2026/9/4 9:06:56    小说、故事、杂文
      八十年代末的风裹着黄土的尘沙,拍在绿皮火车的玻璃窗上。车厢里弥漫着煤烟、汗味与廉价肥皂混杂的气息,车轮碾过铁轨,哐当、哐当,一节一节碾过荒芜的沟壑。

       李文壅靠在冰冷的车窗边,一身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,帆布包搁在膝盖上,包里装着搪瓷缸、几本翻卷边的书,还有一纸调令。他刚从老家过来,奔赴百里之外的煤城。那座因煤而生的矿区,坐落在黄土台塬之间,铁路沿线一共六座小站,广播里反复播报:前方第五站,煤城矿区站,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。

       他是矿上新招的瓦检员。十八岁离开乡土,脚下的路一半是泥土,一半是黑沉沉的煤。窗外,塬上的秋庄稼已经收割完毕,裸露的黄土层层叠叠,远处隐约能看见钢铁井架,孤零零刺向灰蒙蒙的天空,那就是煤城的标记。

        车厢过道人挤人,背包、麻袋堆得满满当当。张丽丽就站在过道不远处,一身浅蓝碎花的确良衬衫,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袱。她是矿区医院新来的护士,跟着一批招工的姑娘,去往这座大山褶皱里的煤矿。

       火车猛地颠簸一下,张丽丽脚下一踉跄,整个人往前扑过来。李文壅伸手扶了她一把,掌心触到她胳膊的布料,他立刻收回手,耳根微微发烫。

        “谢谢你。” 张丽丽抬起头,眉眼干净,脸颊被窗外吹进来的秋风冻得泛红。

        “没事。” 李文壅话不多,黝黑的脸上话显得格外木讷。他的目光匆匆错开,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土崖。

        “你也是去煤城的?” 张丽丽轻声问。

        “嗯,第五站下,去矿上上班。”

         “巧了,我也第五站。去矿区医院。”

       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米远,在摇晃的车厢里聊起来。张丽丽说起老家的小河,说起读书的日子;李文壅讲井下的巷道,讲瓦斯检测,讲几百米地层之下,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他说话声音不高,言语朴实,说起煤矿的时候,眼神却格外认真。

        火车一站一站掠过。第一站是河滩,第二站是老集镇,第三站漫坡,第四站乱石沟。每停一站,都有人扛着大包小包上下车。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,空气里渐渐渗进淡淡的煤尘味道。

        广播喇叭沙沙作响:“各位旅客,前方即将到达第五站,煤城矿区站。去往鳌北煤矿、矿区家属院、矿区医院的旅客,请准备下车。”

        汽笛一声长鸣,火车缓缓减速。

        台上灰蒙蒙一片,地上落着一层细细黑煤末。高高的井架就在站台尽头,选煤楼巨大的轮廓压在天际,运煤的火车来来往往,鸣叫声此起彼伏。下车的人流涌出去,李文壅拎起帆布包,回头看了一眼张丽丽。

      “走吧。第五站,我们到煤城了。”

       ## 第二章 黑与白

        煤城的日子,一半是地底的漆黑,一半是人间烟火的灰白。

        李文壅的日子,大半交给井下。天还没亮,他换上矿工服,戴好安全帽,挎上瓦斯检测仪,跟随班组下到几百米深的巷道。巷道潮湿闷热,头顶矿灯射出一束微弱光柱,四周是坚硬黝黑的煤层。他一寸寸检测瓦斯浓度,听顶板岩石隐隐的响动,每一次读数,都牵着一整个班组矿工的性命。升井出来的时候,整张脸被煤尘染得乌黑,只有眼白和牙齿是亮的。洗澡房哗哗的水流冲去满身煤灰,他才变回那个眉目周正的青年。

        张丽丽守在矿区医院。小小的医院,接待矿工磕碰摔伤、感冒发烧,也处理井下送来的急症。白大褂洗得干干净净,她打针、换药、照顾伤员,见惯了矿工身上深浅不一的伤疤。矿区不大,几条土路纵横,苏式红砖楼房一排排,家属院晾满各色衣物,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烟囱冒烟。

        第五站小小的火车站,成了两个人常常相遇的地方。有时李文壅轮休,去车站接老家寄来的包裹;有时张丽丽送病人转院,在站台等候过路列车。站台地面永远扫不尽煤屑,风一吹,黑色细尘漫天飞扬。

         他们慢慢熟悉起来。

          矿上放露天电影的夜晚,黄土空地上拉起白布银幕,黑压压坐满矿工和家属。李文壅会早早占好位置,给张丽丽带一块硬糖。银幕光影晃动,映着台下一张张被煤尘浸染过的脸庞。散场之后,两个人沿着矿区土路慢慢往回走。远处井架的灯火明明灭灭,山风掠过沟壑,带着煤石特有的气息。

        “井下怕不怕?” 张丽丽问过他。

         李文壅沉默片刻,脚下踢开路边一颗小煤块:“怕也得有人去。瓦斯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,我多仔细一分,兄弟们就多一分平安。只是地下太深,见不到太阳。”

          张丽丽停下脚步,望向沉沉夜色:“医院也一样,我最怕接到井下急救的消息。每次救护车呼啸而过,心里都揪得慌。”

        少年男女的情愫,就在煤城粗粝的烟火里悄悄生长。没有城里浪漫的鲜花,只有矿区独有的浪漫:一块从老家捎来的糕点,下班路上采来一束野酸枣花,值夜班时互相递过去的一杯热水。

       可煤城的爱情,从来不是只有风花雪月。矿上不少人私下议论。李文壅是井下一线工人,危险重,家里条件普通;张丽丽是护士,体面干净,不少人给她介绍机关的小伙子。闲话像风一样,在红砖家属院里流转。

        有人劝张丽丽:“找对象可得想清楚,井下干活,拿命换饭吃。”

        张丽丽只是淡淡一笑,不辩解。她见过升井之后李文壅疲惫却坦荡的眼睛,见过他对待工友那份厚道实在。

        李文壅也听见流言。他心里藏着自卑。地底的黑暗时刻提醒他,矿工这份职业,时时刻刻悬着风险。他喜欢张丽丽,却不敢轻易开口。

        一个落雨的黄昏,煤城下起连绵冷雨。土路泥泞,到处是混着煤泥的水坑。李文壅刚升井,浑身疲惫,跑到医院门口,看见张丽丽下班出来,撑着一把旧伞。

         雨丝飘飞,打湿他的额发。

        “丽丽。” 李文壅叫住她。

         张丽丽回过头,伞沿垂落一串串雨珠。

        “我……” 李文壅喉结滚动,雨水混着残留的煤点沾在脸颊,“井下日子苦,风险也大。我不敢随便许诺。可我心里是真的喜欢你。如果你愿意,我会好好过日子;要是你觉得不合适,我也不怪你。”

         雨静静下着,远处井架在雨雾之中模糊成一道黑影。张丽丽望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眉眼,轻轻把伞往他那边倾斜过去半边。

         “李文壅,我选择来第五站,来到这座煤城,就不是贪图安逸。苦日子,我不怕。”

          # # 第三章 巷道月光

           确定关系之后,他们的时光依旧被工作切割得七零八落。

         李文壅要倒班,常常大夜班。深夜下井,凌晨升井,白天睡觉。张丽丽医院轮班,夜班也是家常便饭。很多时候,一个刚下班,另一个正要上岗。他们常常只能在矿区路上匆匆遇见,简单说几句话,便各自奔赴岗位。

        遇上两人都休息的日子,他们就步行回到第五站的小火车站。不坐车,只是坐在站台边老旧的石墩上。火车依旧哐当哐当驶过,来来往往拉煤的列车呼啸而过,卷起阵阵煤灰。他们望着延伸向远方的铁轨,想象铁轨那头,山外广阔的世界。

       “以后,你想过离开煤城吗?” 张丽丽曾经问。

       李文壅低头看着脚下煤黑色的泥土:“我不知道。这里埋着无数人的青春。一代代人来,在这里挖煤,把光和热送向远方。可井下的活总要有年轻人接续。我学的就是瓦检,这里需要我。” 顿了顿,他转头看向姑娘,“只是委屈你,要守着这样一座灰扑扑的城。”

        “煤城不只是灰。” 张丽丽望向塬上,“春天塬上会开满山桃花,秋天漫山野菊。夜里满天星星,不比城里差。”

        平静的日子下,潜藏着煤矿与生俱来的凶险。

        那年初冬,井下工作面出现瓦斯异常。警报拉响的那个深夜,刺耳的铃声划破矿区的寂静。医院紧急集合,救护车鸣笛冲向井口。张丽丽穿着白大褂,手心攥得出汗,站在急救室门口等候。

       一批批矿工被搀扶出来。煤尘、汗水、血水,所有人神色紧绷。张丽丽目光在人群里焦急搜寻,迟迟看不到李文壅的身影。恐惧攥紧她的心,指尖冰凉。时间一秒一秒,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
       许久之后,满身漆黑的李文壅才跟着队伍走出罐笼。安全帽歪在头上,胳膊被岩石剐出一道长长的伤口,渗出血迹。险情被控制住了,是他第一个发现参数异常,果断发出撤人指令,避免了一场大祸。

        看见站在灯火之下的张丽丽,李文壅疲惫地扯出一丝笑意。

       张丽丽快步上前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不敢大声哭,只是伸手,轻轻拂去他脸上厚厚的煤尘。指尖触到他粗糙开裂的皮肤。

        伤口在医院处理缝合。灯光下,看着他手臂上长长的创口,张丽丽的手微微发抖。

        “以后千万要顾好自己。” 她声音带着哽咽。

        李文壅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我答应你。我得活着走出巷道,我还要和你在煤城好好过日子。”

        那一夜,煤城万家灯火大半未眠。经历过险情,两个人心里都明白:他们的爱情,是和这座煤城紧紧捆绑在一起。幸福得来不易,每一寸安稳,都要心存敬畏。

         ## 第四章 远去的列车

        岁月一年年流淌。红砖楼房旧了,第五站的小火车站依旧人来人往。运煤列车日夜不息,把乌黑煤炭运往四面八方。

       李文壅成了瓦检班的骨干,经验丰富,带出一批年轻徒弟。每一次下井,依旧严谨细致,把工友的安全扛在心上。张丽丽依旧在矿区医院,从年轻护士慢慢成长,救治过无数矿工。他们在矿区分到一间小小的平房,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,窗台摆上两盆简单的花草。

       日子平淡,柴米油盐,有温暖,也有琐碎烦恼。煤尘依旧无处不在,擦过的桌面隔一晚就落上薄薄黑灰;冬天寒风穿堂,屋里要烧煤炉取暖。可屋子里总有烟火温度。

        时代悄悄转动。煤炭行业开始发生变化。外面世界日新月异,不少矿区年轻人想方设法离开煤城,顺着铁轨,坐火车奔向大城市。第五站月台,经常上演离别。有人扛着行囊登上列车,挥挥手,再也不回来。

        身边不少朋友陆续走了。有人劝李文壅,趁着机会调动出去,离开黄土沟壑里的煤城。

       “外面天地大,何必困在这里。”

       李文壅也有过动摇。深夜,他和张丽丽坐在炕边,窗外风声呜呜掠过矿区。

        “你想走吗?” 张丽丽问。

       李文壅沉默良久:“说实话,我也向往山外。可井下这些弟兄,瓦斯检测的担子,总得有人担。我走了,熟悉这片巷道的人又少一个。” 他看向妻子,“但我不想委屈你。如果你想离开,我们可以想办法。”

       张丽丽轻轻摇头:“我当年在第五站下车,选择来到这里。这么多年,这里已经是我们的家。见过生死,懂得安稳可贵。在哪里过日子,都是一生。”

       时光流转,井架依旧矗立,只是煤城也慢慢走向衰老。煤层渐渐枯竭,机器轰鸣比从前淡了许多。老矿工一批批退休,年轻人大多向外迁徙。第五站小火车站客流量越来越少,很多旧日熟悉的面孔,随列车远去。

         多年后的一个秋日黄昏。已经不再年轻的李文壅与张丽丽,再一次来到第五站站台。

       秋风卷着落叶,夹杂细碎煤末。铁轨伸向朦朦胧胧的远方。不再有当年拥挤喧闹的旅客,站台冷清。远处老井架静静伫立,像一位耗尽气力的老人。

         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。汽笛悠长。

        “还记得吗?很多年前,我们就在这一站下车。” 张丽丽望着驶来的列车,鬓角已经染上几缕白发。

        李文壅点点头。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纹路,手上布满常年井下劳作留下的厚茧。

        “记得。广播响着,请在煤城第五站下车。那时候火车哐当哐当,满车厢都是赶路的人。”

         列车短暂停靠,很少有人上下。车门关上,鸣笛一声,火车缓缓驶离第五站,向着山外的世界远去。

       夕阳落向黄土塬,余晖洒在空旷的站台上。井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煤城繁华落尽,但那些深埋于地层之下的青春,那些黑与白交织的爱恨悲欢,都留在了第五站,留在这座煤城记忆深处。

作者:陕西黑龙沟矿业有限责任公司 张新莲
编 辑:胡九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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