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碧华的书，适合在夜里读。不是万家灯火的夜里，是窗外起了风、灯影昏黄、一人独坐的那种夜里。她的句子不响，却凉，像一根细针从皮肤底下慢慢探进去，等你觉出疼来，血已经流了好远。读完一整本《李碧华作品集》，合上书的那个瞬间，脑子里盘旋来盘旋去的，只有一个词——深情。那种深情，刻骨铭心。

　　可李碧华笔下的深情，没有一桩是甜的。

　　先说《胭脂扣》。五十年前的红牌阿姑如花，为爱殉情，吞了鸦片，减了阳寿，约定与十二少在阴间重逢。可她在黄泉路上等了五十年，等不到人，只得七日阳寿重返人间寻他。寻到的却是当年贪生怕死、捡回一条命的老头，蜷缩在片场的角落里跑龙套，苟活了一辈子。那个曾为她与家庭决裂、被她视作一生全部的少爷，老了，丑了，懦弱了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还留着她记忆里的模样。如花看着他，忽然就把那枚胭脂扣摘了下来——放下了。那一场五十年惊心动魄的深情，到最后竟是这样轻飘飘地落在人间。我读到这里，心里堵得说不出话。原来深情可以这样深，深到连死都敢赴；也可以这样凉，凉到连五十年都换不回一眼。

　　《霸王别姬》里的程蝶衣更是如此。他把自己活成了戏，把"一辈子"三个字当真了。"说的是一辈子，差一年，一个月，一天，一个时辰，都不算一辈子。"这句台词，多少年了，仍像一把钝刀，一下一下地割。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承诺当成了信仰，把一场戏当成了整个人生，把"戏子无情"这四个字活成了最大的笑话——他不是无情，他是太有情，情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。可他倾尽一生的那个人，终究娶了别的女人，终究在时代的风雨里低头认了输。霸王末路，虞姬自刎，戏里戏外，原是一回事。程蝶衣最后的那个转身，与其说是绝望，不如说是深情到了尽头、再也无处安放的结局。

　　李碧华写情，从不给人圆满。她写《青蛇》，白素贞修行千年，千年道行换不来一个凡人许仙的从一而终，雷峰塔下镇的是她，也是这世间所有女子对"真心"的执念。她写《秦俑》，写《潘金莲之前世今生》，写《诱僧》，把前生今世、因果轮回都搬了出来——仿佛深情太深太重，一辈子装不下，非要三世三生才装得完。可装到最后，仍旧是错过，仍旧是遗憾，仍旧是"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"。

　　读李碧华，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"情深不寿"。这四个字，从前只觉得是说情太深的人活不长，如今才品出另一层意思：情太深的人，往往把一辈子活成了一瞬；而情太浅的人，却把一瞬过成了一辈子。十二少没有深情，所以他苟活到老；如花有深情，所以她宁可死。深情的人把命都搭进去，换来的不过是被岁月轻轻揭过的一页。这世道，多么刻薄。

　　可我转头又想，李碧华写了这么多痴男怨女，写了这么多不得善终的深情，她究竟要告诉人什么？是教人别信爱情吗？不是的。她更像是在说：深情这种东西，本来就是刻骨铭心的，它从不负责给你一个圆满的结局，它只负责在你心里留下一道一辈子都磨不平的痕。就像如花，五十年后摘下了胭脂扣，可谁能否认，那五十年里她是靠这一枚扣子活着的？深情到底有没有错付，或许根本不重要，重要的是——它真真切切地发生过，沉甸甸地存在过，让人这一生，因为爱过一个人、等过一个人、痛过一次，而变得厚重起来。

　　元好问问：问世间，情为何物，直教生死相许？李商隐说：春蚕到死丝方尽，蜡炬成灰泪始干。苏轼写：十年生死两茫茫，不思量，自难忘。这些句子流传了千年，恰好印证了李碧华写下的那些人物——古往今来，深情的人都是一个模样，痴，执，不回头，明知是火，也要扑上去。而这种痴，这种执，不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证据吗？若人人都精明得恰到好处，情爱都算计得分毫不差，这人间也就没有了《胭脂扣》，没有了《霸王别姬》，没有了那些让人夜半掩卷、久久不能成眠的故事。

　　合上书，窗外还是那个有风的夜。我想起李碧华在书里写过的一句类似的话：人很少为自己而活，不是为所爱的人，就是为所恨的人。这句话说得何等透骨。我们穷尽一生，执着的那些深情，到头来多半不是给别人的，是给那个不肯放下的自己的。可也正因如此，那些深情才值得，才刻骨铭心，才配得上"此生不枉"四个字。

　　读李碧华，是在别人的故事里，流自己的泪。感谢她，用一支凉到骨子里的笔，替这世间所有不肯将就、不肯忘怀的人，认认真真地，深情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