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马振国:第一场秋雨(配图) | |||
| 2026/9/5 10:38:21 散文 | |||
![]() 雨是后半夜来的。 先是风。风从远处的山口灌进来,翻过煤堆的脊梁,在戈壁的小山丘上试了试嗓子,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,先在门外掸了掸袖子上的尘。然后雨就落下来了,不是江南那种绵密的、含着水汽的落法,是高原的雨——大颗、干脆,砸在地上能听见一个短促的黄豆粒砸在地面似的声音。 我披衣起来,站在窗前。矿区的灯还亮着,几盏高杆灯把雨丝照成了斜斜的金线,一根一根,往黑里扎。储煤场上那座黑褐色的山,白天里被太阳晒得发白,此刻吸饱了雨,颜色又沉回去,像一块刚磨过的墨。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秋雨。 夏天在团鱼山是短的。短得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,风一凉,就断了。四月里雪才化净,七月草刚绿到脚踝,八月底,雨就带着秋意来了。这里的秋不跟你商量,它不来则已,一来就是满世界的凉。白天还穿着短袖,一场雨过后,早起的人已经翻出了厚衣。 我想起昨夜临睡之前,天边还挂着一轮弯月,薄得像一片指甲。谁能想到几个时辰之后,雨就把整个矿区收进了它的帘子里。高原的天就是这样,它不预告,也不解释,该来的时候就来了,像矿上那些老工人的脾气——话少,事到临头,手底下见真章。 雨下到天亮,小了些,但没有停的意思。我出门去食堂,路上碰见几个工友,雨衣上滴着水。一个老师傅蹲在台阶上静坐,他抬头看了看天,说了一句:“这雨下透了,今年冬天怕是来得早”。说完也不等人接话,起身走了。 这话我信。在矿上待久了的人,看天比看日历准。他们的身体就是气压计,膝盖酸了,要变天;嗓子发干,要起风;第一场秋雨落下来的时辰,他们能在心里算出第一场雪大概在哪一天的后半夜。这不是什么玄学,是一年一年在日头底下、在风雪里头熬出来的本事,像煤——埋得越深,烧起来越旺。 雨后的矿区是另一种样子。 煤尘被雨摁住了,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煤混合的气味,说不上好闻,但踏实。平日里灰蒙蒙的草地洗干净了,露出一种近乎倔强的绿——在这种地方,草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,它们不高大,也不挺拔,矮矮地、密密地站在道路两旁,像一排不说话的哨兵。叶子上挂着水珠,风一吹,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行人的脖子里,凉得人一缩脖子,又想笑。 中午的时候,雨停了一阵。云裂开一道缝,阳光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煤面上,竟泛出一种奇异的光——不是黑,是黑里头藏着的亮,像有人在墨里掺了碎金。我蹲下来,用手指捻了一点煤末,细,滑,带着雨的凉。这东西在地底下沉睡了千万年,被挖出来,被运走,最后变成城市里的一盏灯、家庭里的一顿饭。它从黑暗里来,往光明里去,中间经过我们的手。 想到这里,心里头动了一下。 我们这些在矿上的人,其实和这煤也差不多。从四面八方来,到这戈壁深处,一年到头,风吹日晒,脸上的颜色和煤也差不了多少。但你点一把火,我们是能烧起来的。烧起来,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远处那些看不见的烟囱和灯火。这话没人说过,但在矿上,人人心里都明白。 下午雨又下了起来,比上午更细,更密,像有人在空中筛沙子。我回到办公室,路过宣传栏,玻璃上蒙着水雾,里面那张“安全生产月”的海报洇了一角,红色的字洇成一片模糊的霞。我伸手擦了擦玻璃,手指冰凉。 傍晚,雨终于住了。 西边的天际线烧起来了,是那种雨后才有的、浓烈的橘红和紫灰搅在一起的颜色,像打翻了的颜料盘。矿区的一切都被这光镀了一层色——煤堆是红的,水洼是红的,连刚走过去的那只野猫,背上也是红的。空气清冽得像被洗过,吸一口,从鼻腔凉到肺里,人一下子就清醒了。 第一场秋雨,就这么过去了。 它没有带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,草还是那些草,矿还是那座矿,人还是那些人。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——天更高了,风更凉了,白天更短了,夜里的被子该加厚了。日子就是这样,一场雨接一场雨,一场雪接一场雪,不知不觉,一年就走到了头。 而我们,还在这儿。像那些煤,像这高原上所有不说话的东西一样,站着,等着,烧着。 雨停之后的夜空,星星格外亮。我抬头看了一会儿,想起一句老话——一场秋雨一场寒。是啊,寒就寒吧,寒过了,就是冬天;冬天过了,雪一化,又是一个夏天。 人这一辈子,不就是一场一场的雨,下过来的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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