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任振华:晚霞落在井架上 | |||
| 2026/9/7 13:08:12 散文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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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也没注意天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。 先是西边那排杨树的叶子忽然镀了层毛茸茸的光,接着井架顶端的警示灯还没亮,整个铁架子已经被什么力量从背后点燃了。黑黢黢的剪影嵌进一片熔金里,像从地心长出来的一只手臂,正托着沉下去的太阳。 立秋后的晚霞和夏天确实不同。盛夏的晚霞是泼出来的,大片大片的朱砂赭红,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;初秋这场,倒像谁把颜料在水里慢慢化开,一层橘,一层粉,再往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紫,分不清界限。天幕像块浸了色的绸子,软软地覆下来,连风都放慢了脚步。 井口方向传来罐笼停稳时特有的那声闷响。接着是脚步声,不疾不徐,带着一整天井下作业之后那种特有的节奏,不慌,也不乱。三两个身影先出来,工装还没换,安全帽拎在手上,头发被压得有些趴。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天,就站住了。 “今天这晚霞——” 话没说完,后面的人已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。没人再接话。有些东西不必说透。在井下待了八小时的人,对地面上再寻常不过的落日,都存着一份外人不懂的珍惜。巷道里的光和这里的光,终究是两回事。 我忽然想起另一个黄昏。也是初秋,在运输区临时矸石堆放场边上,一个老师傅蹲在路边抽烟。夕阳正从矸石堆起伏的轮廓后面沉下去,把扬起的细灰照成了一道道金色的雾。他说:“干了二十多年,还是看不够。”我问看什么,他朝西边抬了抬下巴:“就这个。每天下班瞅一眼,就觉得今天没白过。” 那时候不明白。后来在矿区待得久了,慢慢品出味儿来,这句话里有的不仅仅是一份景致。对整日与钢架、煤流、机器打交道的人来说,晚霞大概是这片工业世界里最柔软的补偿。井架再高,高不过天;设备再硬,硬不过时间。可偏偏在每个初秋的黄昏,天与时间一起放软了身段,给这些硬碰硬的日子,镶一道不设防的金边。 储煤仓的穹顶在霞光里像一口倒扣的铜钟。旁边的办公楼亮起了几扇窗,灯光薄薄的,跟天光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灯哪是霞。食堂方向飘来炒菜的香,混着晚风里那股淡淡的、说不清是草籽还是煤尘的气息。矿区就是这样,再美的天光也不会让这里精致起来。它只是一重一重地漫过来,把钢铁的棱角浸得温润,把机器的轰鸣滤得低远,把一天的硬,泡成了晚来的一碗热汤。 暮色再沉一分,天边那层紫开始往青黛里走。井架的轮廓重新暗下来,这回是真的暗了,黑铁一样立在那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站在下面的人都知道,刚才那场霞,是认真的。它像每天下井前家人那句“注意安全”,短短一秒,却能撑着人走完整个巷道。 四时轮回,矿区的晚霞各有各的脾气。春天的霞碎而短,像刚下班的小年轻,匆匆忙忙;夏天的霞烈而近,压着井架烧,和这里的气场恰好配得上;深秋的霞远而寒,总让人觉得看一次少一次。唯独初秋,不疾不徐,不远不近,像一位老工友递过来的一根烟,不说话,就那么静静燃着,把这一整天都照得妥帖。 夜色彻底合上了。路灯把厂区切割成一块块暖黄,天上还剩最后一线胭脂痕,像谁在天边轻轻按了个指印。值班室的灯比别处亮一些,窗口有人正对着电话说些什么,大概是调度室在安排夜班的事。晚霞走了,矿区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 可到底,是温柔过一场的。 往后每一年的初秋,晚霞照旧会来。井架还站在这里,像一枚插在煤海里的时针。而一代代利辛矿业人,就在这霞起霞落的间隙里,把日子过得实实在在,把光,送向更远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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